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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幽怔怔立著,神情凝滯。
轉瞬間有如冰水劈面湃下,整個人連纖微的發絲都凍住一般。那一刻,她分明看見一道裂縫慢慢橫亙上如堅冰般的心底,轟然塌碎的聲音之后,森冷鋒利的冰棱直直咯在心上。
她,如此低聲下氣。
他,卻依舊如此絕情。
耳畔,清風一陣,絲絲男性的氣息飄入鼻中。她看見,鳳絕一手探至她身前,薄唇微動,似想說什么,終沒有說出口。
身后,陣陣悉悉索索的走動聲,伴隨著開門時撲入的冰珠。將無邊的冷意漫上她的脊背。
最終,周遭歸于一片死水般的靜寂。
金鈴不知何時來到了清幽身邊,看著安靜躺在地上的緋腹,她緩緩蹲下身,將那一抹紅色撿起,握在手中。緋腹毒蛇,本是以鮮血養之,雖是冷血動物,卻并不冰涼,總帶著溫潤之意。可如今,卻是冷得駭人。
金鈴復又看了一眼清幽的呆滯,長長嘆了一口氣,手中握著緋腹毒蛇,卻不知該如何處置。正在躊躇間,突然,她似是感受到了緋腹毒蛇的一絲薄弱顫動。雙眸陡然圓睜,閃過驚異,她纖長的指腹,順著緋腹輕輕摩挲著,在感受到七寸位置時那點微弱的溫度,心中一喜,不由脫口道:“公主,它還有救!”
清幽一怔,尚未反應過來。茫然間,金鈴已是不顧禮儀尊卑,上前便抓住清幽的手腕,另一手用力卡住緋腹毒蛇的頭,強迫它張開嘴,露出森森利齒,沉聲道:“公主,你忍著點。”金鈴說罷,已是按著那利齒咬上清幽的手腕。
刺痛的感覺令清幽神智陡然恢復清醒,她看著那森森利齒刺入她的肌膚之中,鮮血順著蛇牙緩緩流下。而緋腹,似乎輕輕動了一動。
金鈴額上有汗珠泌出,連聲喚道:“公主,你快用內力,將血液渡入緋腹毒蛇的體內。它還有一息尚存。看來王爺最后的時候,還是手下留情了。要知道,任何東西都逃不過他天絲的擒網。”
清幽屏息運氣,雙眸微闔,絲絲真氣游走,將血液渡入緋腹體內。漸漸,她也感受到了緋腹不再冰冷。
片刻后,金鈴將緋腹毒蛇自清幽手腕上取下,輕輕撫弄著,面上漸漸露出喜色,道:“公主,緋腹毒蛇得你血之精華,命應當是保住了。只是,它受了重傷,現在又是冬日,恐怕今年要冬眠養傷了,再不能像平日那樣蘇醒著。”
清幽接過緋腹,趕緊裝入錦袋中,貼身放置,嘴角隱有笑意,道:“沒事就好,我雖是喪失記憶。可對它,總是有著莫名的親近感,它就好似我的親人一般。”心中,有著劫后余生的慶幸。她不知,鳳絕是否真的是手下留情,饒它一命,還是他的失誤,令緋腹撿回一條性命。眼下,她無暇仔細考慮這些。
心思一轉,她徐徐看向身側的金鈴。第一次,她用這般深究的目光去看金鈴,心中閃過重重疑惑,且這種疑惑越來越深,無法揮去。
金鈴,是軒轅無邪派給她的陪嫁宮女,比她約摸年長五歲。生的是清爽明媚,會一些武功。此刻,清幽突然聯想起,上次她手腕被鳳絕硬生生擰脫臼,是金鈴給她上的藥,藥效頗奇,立竿見影,不似凡物。而如今,金鈴又是如此熟稔“緋腹”毒蛇的飼養方法。這究竟是為何呢?莫不說一個普通宮女,尚不敢輕易碰觸蛇,金鈴卻如此膽大,這不是過于奇怪么?
金鈴并不知清幽神思所想,她的視線,落在紫檀案幾之上的藥碗上,挑眉疑惑問道:“公主,你生病了么?這是喝的什么藥?”
清幽的目光,在掃過藥碗之時,黯了又黯,旋即恢復平靜,只淡淡道:“身子不爽,氣血不順,稍稍調理罷了。”熬藥的事,她只吩咐給了心思單純的銀月去做,并沒有告訴金鈴。
“哦。”金鈴應了一聲,心中卻懷疑更深。她低低道:“那我將藥碗撤了罷。”說罷,她假裝俯首去取藥碗,拇指卻輕輕刮過黑色藥汁的殘渣,快速探入舌尖一嘗。紫蘇、黃岑、艾葉、白術、菟絲子、阿膠、竹茹,還有一味便是續斷草。金鈴一一嘗出,心內,好似驚云翻滾,竟然是這樣的,想不到竟然是這樣的!
“擱著罷,一會兒銀月會來撤走。”清幽坐在炭火邊,輕輕搓著雙手,腕邊,尚有一縷鮮血殘留,她輕輕拭去。探尋的目光,始終在金鈴身上徘徊。
“公主,夜已深,你早些休息罷。”金鈴依依說道,始終低垂著頭,緩緩退出房間。頰邊,幾縷碎發垂落,恰到好處地遮住了她尚且震驚的表情。
蓮步輕動,金鈴推開沁園之門,無數細小的冰珠隨風扎入她的脖頸之中。冰涼冰涼,卻瞬間化成水。
遠處,無數宮院的明熾燈盞灼灼明亮,卻在飛雪狂舞中,一盞一盞滅了下去。
雪霧蒙蒙,燈光與雪色閃耀交接,整個王府都似被籠上一層不真實的華靡氤氳。隔著這分模糊,她盈盈走入風雪之中。
神思飛轉,看來,她不能再等了,必須有所行動。
*
十數日后,大雪初停。整整下了半月的大雪,將整個惜園都罩成白茫茫一片。
蝶園之中,夜更深。
滿園紅梅欺香吐蕊,開得如云蒸霞蔚。祈奕一直站在蝶園門外,望著屋中點點燭火如豆,幽幽燃動,始終不愿移開視線。他深深吸一口氣,似乎連空氣中的清甜冷冽也是過去的氣味,不曾有絲毫改變。依依記得,兩年前,也是這般雪夜。只可惜,屋中那人,終究不會屬于他。他全部的努力,終究是一江水東流。
也不知站了有多久,遠遠聽到身后傳來積雪松動的聲音。他神色一斂,立即警覺起來。即便得不到云惜,他也要守護她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