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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的糧都沒敢怎么吃,就防著今年……”
“農科站的小毛囑咐大家要種的抗旱植物……”
“……山上的甜井早就干了,老鴉嶺的溪流也斷了,我大舅哥那邊也一樣……”
“……熬吧,祖祖輩輩都是這么過來的……”
“賣藤球的錢,都換了通銷糧,縣里也怕……”
“……幸好是現在,要換作早年間就不堪設想,我外婆當年在河南一路逃難過來……”
年紀稍微大一點的人,聚在一起,似乎討論的話題總少不了想當年。
像譚小哥這個年紀的少年,則向往的是未知的將來。
走到村小學山坡下的小木橋旁邊,譚隊長把手里的竹筐遞了過去:“我就不上去,免得嫂子又要訓我一頓,惹不起,只能躲了。關工,下午我再過來跟你們詳細談訂單的事。麻煩你們多考慮一下我們的實際困難,高抬貴手,多幫個忙。謝謝!”
“好說,好說,都是為群眾做實事,能幫我們一定盡量。”關博睿上去拍了拍這個皮膚黝黑大漢的肩膀。
后退半步,深深一鞠躬,譚隊長看著眼前的青山綠水長嘆道:“我們這六分山一分水,剩下的這些田也不肥沃。祖祖輩輩沿著山坡開墾出來的坡地也只能種點紅薯之類的粗食,勉強讓大家填飽肚子。如果天公不作美,沒有你們這兩年的幫忙,我們今年可就真的又要餓肚子。不管怎樣,我都要真心誠意地說一聲謝謝,謝謝你們把我們這不值錢的竹編藤編賣出去,給我們換來好日子。謝謝!”
關博睿等人才剛要踏上木橋,右側山梁上傳來一聲大吼:“奎子,快,快回村里!黑子和騾子打起來了,動刀子了,六叔勸不住,你快回去看看吧!”
“糟糕!關工,你幫忙把東西送回去,我得趕緊過去看一下。謝啦。”殷祖榮放下裝著小魚小蝦的臉盆,如猛虎下山班朝鄰村沖了過去。
“祖榮,悠著點,小心你的右手!”聽到聲音,跑出來看發生什么大事的伍大姐,看著小路上一溜煙跑走了的人影,忍不住大叫出聲。
村里的幾個年輕小伙子,聞聲跑了出來,也朝鄰村趕了過去。
其中一個青年朝著伍大姐揮了揮手:“嬸子,你放心,我會看著我二叔的。”
殷小桃匆匆跑了下來,搶過臉盆,挎上竹筐,麻利地把東西搬回學校。
關博睿看著遠處塵土飛揚的山間小道,心下越發覺得不安:“文嵐,你趕緊上去,我過去看看那邊的情況如何。”
見關博睿也要跟著過去,伍大姐站在小操場邊上大喊:“小關,你不要去!他們手粗得很,打起來的時候根本不認人,你可不能去!”
“沒事,大風大浪都闖過來了,我就過去看看情況,你們放心。”隨意安撫了大家兩句,關博睿便跟著村里的人一起匆匆忙忙地跑遠了。
時間過去了大半個小時,關博萱來來回回地看了好幾次,那邊山頭依然沒有出現任何一個熟悉的身人影。
關博萱把洗菜的水倒進菜地,端著空盆回到廚房,忐忑不安地問道:“伍姐,要不,我還是過去看看吧。我哥沒有怎么接觸過農村,可能不太懂這邊的工作方法。我在這一片行走得多,跟公社干部也熟,那些鬧事的人應該還是會賣我幾分面子的。”
“嗨,別急啊,村里的事可是急不來的。你要是想做點事,不讓幫我燒火吧,順便讓瓜妹去趕點手工。”伍大姐把砧板上的辣椒倒了進去,嗆起滿屋子的煙。
文嵐抽了抽鼻子,兩眼紅通通地從廚房跑了出去,躲在后門狂咳不止。
殷小桃理了理手上的彩線,笑著端來一碗清水:“你們在家應該比較少吃辣椒吧,來,喝口水,坐這邊歇一會就好啦 。這邊是上風口,沒什么煙。”
“你們每天都要做這些手鞠球嗎?”喝完水,清了清嗓子,文嵐好奇地問道。
一排坐在正在晾干的樹桿的男孩女孩,聞聲抬頭看了看文嵐,羞澀地笑了笑,點著頭卻不說話。
“春蘭、繁花、金龍,客人問你們話呢,既然你們眼神接觸了,就得開口說話,不能只點頭呀。”殷小桃不好意思地解釋,“村里的孩子,出門機會少,都比較害羞,你別介意。春蘭,來,試著用普通話回答客人的問題。別怕,就當是課堂練習好了。”
正對著文嵐的一個穿著藍布衣裳的女孩,衣服上全是補丁,褲腳隱隱可以看到全是泥點子留下的痕跡。留意到文嵐注視的目光后,春蘭拘謹地挪了挪腳,盡力把褲腿藏在小伙伴的身后,小心翼翼地露出少了兩顆門牙的笑容。
殷小桃抱著小竹籃,坐在春蘭的旁邊,看著她,溫柔地鼓勵著:“我們春蘭今年進步很快,課文背得滾瓜爛熟,聲音也好聽得很。要不,你唱首歌給這位小姐姐聽聽?”
“我不會。”春蘭眼睛一紅,小嘴一癟,把臉藏在小伙伴的背后。
留下殷小桃與文嵐兩人,面面相覷。
見氣氛有點僵,殷小桃的臉色也變得不太好看,文嵐顧及孩子們的自尊心,趕緊轉移大家的注意力:“剛才那個譚小哥哥,請我吃了一種很甜的草根,白色的,根須很長,這附近有嗎?”
殷小桃有點恨鐵不成鋼,又感激文嵐替她全了臉面,忙湊趣道:“那是甜水根,山崖邊上比較多,學校旁邊這里都是菜地,基本上看不到的。今天早上我在山上挖了幾根狗卵薯,用火煨了就會粉粉的,很好吃,一會兒請你嘗嘗。”
“好呀,先謝謝啦。小桃姐,為什么你們學校大多數都是女孩子?”關于這一點,文嵐想問很久了。
“其實也不是女孩多,而是之前很多家里比較困難的,讓女孩讀兩年就輟學回家做家務活。榮伯伯回來之后,就跟伯母辦了這所學校,招附近的孩子就近入學。當時像我這樣的,家里給不起學費,可我又真的很想讀書,不死心,所以就偷偷跑過來跟榮伯伯商量,我的學費先欠著,等我長大了之后我自己還。本來我也就是試試,沒想到榮伯伯他們居然同意了,還幫我做通了我爸媽的工作,讓我回來讀書。”殷小桃回頭指著那幾個年紀比較大一點的女孩,“后來她們幾個的姐姐也知道了,就帶著村里的弟弟妹妹求上了門,商量著先交一半的學費,其他的有錢了再慢慢還。所以,就變成年紀大一點的女孩子都跑來這邊讀書了,初小的孩子男女差不多,高小的就女孩子多很多。”
“那她們的姐姐現在在哪里?”文嵐好奇地問道。
殷小桃說著話,手上理線的動作也沒有停:“朱小清比我還大三歲,她讀完高小就沒再讀了。那時候,家里實在困難,初中一個月要3元錢,還得交30斤的糧食,真的支撐不下去了。老師他們也勸過,可小清她想要弟弟妹妹多讀兩年,自己回家賺工分去了。幸好,后來你媽媽幫忙聯系了賣藤球,現在小清她們靠賣竹籃和藤球,把之前欠的錢都還清了。那邊樹堆穿粉襖的就是朱小清的三妹妹朱小紋,她手巧心細,能做手鞠球,自己攢了點錢,明年上初中的學費就不用愁了。”
文嵐一抬頭,坐在樹堆上頭的朱小紋沖著大家搖了搖手,笑得非常開心。
“為什么這里會晾著這么多樹木呀?看它們長得挺好的,怎么就砍了呢?”文嵐發現大家坐著那一捆捆的樹木,其實并不是非常粗壯。
“去年開始雨水少,公社擔心鬧山火,農閑的時候,就組織大家上山砍隔火帶。這些是陸陸續續清下來的,那些歪瓜裂棗早就砍了分下去當柴火了。”
忽然,坐在山邊的幾個孩子站了起來。
順著視線,殷小桃也看向遠處的山梁:“文嵐,你舅舅回來了,榮伯伯也回來了,好,沒事了,大家伙放心吧。”
“我去告訴伍老師!”春蘭喜笑顏開,放下手里的籃子,撒丫子跑遠了。
“舅舅!”文嵐順著小道下了山坡,一路小跑著迎了上去。
“……簡單來說,靠天吃飯,農民的抗災能力差,一有個風吹草動,大家都緊張……”見文嵐等人迎了上來,關博睿停下了話茬,牽著文嵐的手,緩緩往學校走。
吃完飯,房間里只剩下關氏兄妹和殷祖榮夫妻,關博睿舊事重提:“早幾年,大家在一個隊里干活,誰能干誰偷懶,其實就算不說,大家都心里有數。黑子他們出工不出力,家里孩子又多,按照人六勞四的方法分糧,就等于是大家伙幫黑子養孩子。像騾子他們干重活多的人,心里肯定是諸多怨言,只是看在是親戚的份上,不好多說什么。現在土地轉由個人承包,勞逸豐儉由個人,很明顯,黑子就養不活他們那一大家子。東西按組分下去,老譚他們也不可能天天守在那里,黑子他們兄弟偷水泥出去賣,那就一點也不奇怪了。”
殷祖榮大手摩過自己的板寸頭,發出一陣沙沙聲:“可這有什么辦法呢,黑子他們種田技術差,人家根本不愿意跟他們合伙。技術差,種不好田,收不上谷子就吃不飽,吃不飽就更沒心思種田,這就變成了一個惡性循環了。再說就沖他那性子,給我,我也不愿意跟他們一起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