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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德文不死心,又問:“那魏軍呢?不是說好一待劉裕攻下長安進城就圍城放火嗎?”
“魏軍沒有食言,他們的確圍城放火了,可是劉裕早知計劃,就派了一些老弱殘兵去攻城,而長安已成空城,便是那些老弱殘兵也把城門攻下來了。魏軍圍城放火困住的不過是那些老弱殘兵,宋軍真正的精兵良將都在后方,他們從后方襲擊魏軍,使得魏軍也損失慘重。”
司馬德文腳下一軟,險些跌坐在地上,臉色煞白道:“難道說……這一切都是命數嗎?就連求援北魏也無濟于事了?”
正當此時,殿外傳來一聲高呼:“宋公劉裕到——”
殿上兩人一時都驚慌起來,高墨焦急道:“沒想到他這么快就趕回建康了,定是為了捉拿罪將而來,陛下……”
司馬德文連忙整頓儀容,平靜心緒,說道:“高將軍放心,在朕的太極殿,劉裕再狂也不能傷你分毫,你先起身吧!”
“喏。”高墨稍稍寬了心,站到司馬德文的右下方去。
“宋公劉裕到——”又一聲呼聲傳來。
司馬德文胸口猶如雷鼓,緊張得連手心都冒出冷汗來。
少頃,一名高七尺身量魁梧著金絲環鎖鎧甲的中年男子出現在殿外,只見他約莫五十上下的年紀,一把濃密的虬髯,一雙狹長凜冽的眼睛,只一個眼神就能叫人渾身發抖。他正是當朝相國劉裕,因封地國號為“宋”,故稱一聲“宋公”,其名下帶領的大軍稱為“宋軍”。
劉裕左手抱著紅纓頭盔,右手握住腰間佩劍,踏上臺階之時腳步微微一滯,低頭看了一眼那名宦官尸體曾躺過的石板,神情不變,鎮定自若地走進了東堂正殿。
見到來人,司馬德文心中更是無底,只得一只手緊握在身后,掩飾自己內心的緊張。
劉裕徑自走到司馬德文面前,恍若未見站在一側的高墨,一只腿屈膝跪下見禮,道:“臣參見陛下。”
司馬德文伸手虛扶了一把,忙不迭道:“相國多禮,快快請起。”
“謝陛下。”劉裕起身,左手依舊抱著紅纓頭盔,右手垂在身側。
司馬德文臉上帶著親切的笑容,關懷道:“相國率兵北征,為朝廷平定亂局開拓疆土,功勛震天。此番回到建康,旅途辛苦勞頓,想必已是疲憊至極,不如先行回府休憩安歇,明日早朝朕必定好好褒獎和賞賜相國。”
劉裕站定不走,說道:“陛下稍安,臣進宮面圣乃是有一件要事稟告。”
司馬德文心想不妙,這劉裕老賊只怕還是要提他暗中聯魏對付宋軍之事,進宮來就是要向他這個皇帝問責來的。
高墨心中所想與司馬德文一致,也知自己逃不過這一關,只盼皇帝能順利為他解圍。
司馬德文勉強一笑,問道:“相國要稟朕何事?”
劉裕不語,忽然抽出腰間佩劍,只見一道劍光閃過,便有鮮血噴濺而出。
高墨只覺頸間一涼,還來不及反應,就已經被劉裕割破了喉嚨。血液噴射到光潔照人的漢白玉地板上,匯成一彎小溪流。高墨雙目圓睜,只來得及說了一句:“陛下……”人已經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司馬德文死死瞪著地上高墨的尸體,腦中一片空白,額上冒出豆大的汗水。他再看劉裕,只見劉裕掏出一方錦帕,神情不變地擦拭劍身上的血跡。司馬德文嚇得連忙后退幾步,不慎碰到了他日常批閱奏章的曲足小葉檀木矮幾,整個人癱靠在矮幾上,半晌說不出話來。
劉裕將長劍插回劍鞘里,不緊不慢道:“臣要向陛下稟告的正是此事,高墨與李絳平、肖扈等人暗通北魏,企圖趁臣領兵攻取長安之際偷襲于臣。此種通敵賣國的行徑,理應腰斬誅滅九族。幾名主謀臣已經下令處死,漏網之魚高墨也已伏誅,剩余九族群人,請陛下下旨捉拿,男子斬首,女子充奴。”
司馬德文臉上慘白一片,若非扶住矮幾,只怕身體已經倒在地上了。劉裕逼他下這個旨,他又怎么下得了?高墨李絳平和肖扈他們都是忠于他的人,只因他想暗算劉裕,讓劉裕戰死沙場繼而奪回朝中政權,才會與他們密謀,暗中聯絡北魏,企圖趁劉裕進攻長安時,魏軍從后方偷襲宋軍,殺死劉裕。
現如今,事情敗露,他身為一國之君,不僅不能保住忠于他的臣子,卻還要下旨處死他們的家人,這等不仁不義的舉動,他又怎么做得出來。劉裕明知他才是主謀,卻假裝不知,先斬后奏殺了李絳平肖扈等人不說,還當著他的面殺了高墨,又逼他下這樣的旨意,真真是其心可誅!
一個臣子,殿前佩戴兵器已是對君王極度的不尊與威脅,甚至還于殿前殺人,這樣的舉動早該拖出去五馬分尸。可這個人是劉裕,司馬德文就對他無可奈何,甚至還要對他笑臉相迎,實乃悲哉!哀哉!他這個皇帝已是窩囊至極。
劉裕見司馬德文不說話,似乎不肯下旨,道:“陛下方才受驚不小,是臣之過。陛下心地仁厚,想是不能下旨誅滅罪人九族,那臣便替陛下下旨就是了。”他說完,朝著殿外高喊:“來人吶!”
兩名同樣佩戴盔甲長劍的侍衛進入殿內,恭敬道:“宋公有何吩咐?”
瞧瞧,是宋公有何吩咐,而不是陛下有何吩咐。
“傳陛下旨意,捉拿高墨、李絳平、肖扈等反賊九族家屬,男子斬首,女子充奴。另外,讓人把高墨和藏在花叢里的內侍尸體抬下去,再將地板清洗干凈免得血腥味熏了陛下。”
“遵旨!”兩名侍衛領命后退出大殿。
劉裕吩咐完,又轉向司馬德文,微笑道:“陛下,臣已替你解除憂愁,陛下可不必再煩惱了。”
司馬德文扯開嘴角,露出一抹苦笑,黯然道:“多謝相國代勞,多謝……”
劉裕眼中笑意更深,“這都是臣應該替陛下分憂的。臣從南陽郡日夜兼程趕回建康,一路風塵仆仆,須得回府清理一番,臣先告退了。”
“好……”
劉裕頷首行禮,轉身闊步邁出大殿。
直到偌大的宮殿里再無其他人,司馬德文才兩手一松,軟軟地坐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