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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石塊跌落漆黑的湖水之中,向著河底沉沉墜去,又蕩開層層波紋。
姜姒便站在河邊,不厭其煩的,一次又一次拾起石塊,接連不停的向河中擲去。河面的平靜被一次又一次的打斷,不得安寧。姜姒面色平靜的不住重復,直到從身后突然伸出了一只手,強行阻止了他進一步的行動。
“你再丟下去,我恐怕就要滿頭是包了。”
白色華服的男人一手握著姜姒先前投下的石頭,一邊挑了挑略染胭色的眼角,俊美的面容上浮出絲不滿:“……往三途川丟下了咒的石頭——這種缺德道術到底是誰教你的。”
姜姒見到來人,十分恭敬地收回了手,向著男子畢恭畢敬行了禮,方開口平靜道:“白澤殿下,請恕在下無禮之舉,但這是您尋到您最快的辦法。”
將雕了咒的石頭丟進界隙,石頭變回隨著咒文上書的‘名’自發跨越界限,直沖‘名’者而去。在酆都,比起找人這個法子倒是更長用于惡作劇。北方鬼帝孩童心性,常常會做出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咒術。姜姒自他座下的輔佐官手中學會這道咒術,卻覺得比起惡作劇,倒是個尋人的好辦法。
酆都的忘川河、彼世的三途川——這些都是各界凝聚的空洞之所,將石頭投進這里,便是這人身在天國,也能尋到。
千年前,大唐的神獸白澤便因故居于彼世,但具體行蹤卻無人得知,姜姒也是無法,方出此下策。
因而,她恭敬的奉上自己的長刀,低首道:“雖說事急從權,但在下自知多有冒犯,自當任憑殿下處置。”
“……百年未見,你怎么比當初看起來還要死板?”神色雍容的瑞獸皺眉,嘀咕著,“還不如引澇的那時候,至少還懂得生氣。”
“白澤殿下。”姜姒生硬地打斷了對方,“我的罪責日后再提,若是白澤殿下不準備責罰,便還請應我所求。”
男人聞言,懶懶的支了下巴,漫不經心道:“說吧,你長得這么漂亮,只要不是要我的命,都好商量。”
姜姒忍了忍,方繼續道:“您居于此,應當知道梼杌逃籠之事。”
白澤挑眉:“那又如何?”
姜姒緊緊盯著對方:“梼杌在尋找新軀體一事,想必殿下也是有所感知的了?殿下既然明曉,為何不先明示于我出手擊殺?”
白澤凝著姜姒按捺著怒火的雙眸瞇起眼,突然嗤笑了聲:“你這是在教訓我?”
姜姒抿著唇角道:“在下并無此意,只是您與梼杌同為異獸,想來您應該知道,如何才能阻止他的行動,并將之斬殺。”
白澤聞言卻道:“不錯,我與他皆是異獸。我是應天地祥瑞而生的吉獸,梼杌則是由世間兇暴陰惡而生。我們這些東西都生于萬物洪荒之前,早于你千萬年,是天理中的一環,是被束住定位的亙古不變。”
“而人類,則是天理中與之對應的,唯一的‘變’。”
“始人類生,天地方分善惡,方定界限,方出以力逆天之事。在此之前,萬事萬物皆巡天理運。昆崳王母隕落如此,東海木公避世亦如此。四兇為惡,也當如此,不過天理循環。”
“你以為,以北方鬼帝之力,他為何只命東岳大帝鎮壓梼杌,卻從未誅殺于它?”
姜姒似乎是沒想到白澤會如此說,全然怔住。
白澤微微笑了笑,緩了緩方道:“很簡單,滅殺四兇乃是逆天而行,而他作為天理一環,不可變天而行。”
“可是——”
白澤道:“東岳大帝給你的命令是誅殺?”
姜姒咬唇。
白澤便道:“我若是你,當下便會丟了這刀,干脆在彼世做個鬼差得了。誅殺梼杌,逆天而行——不錯,人類是能做到,也只有人類能做到。”
“可又有幾人能做到?人類確實是天地間唯一的變數,但正因為是變數——毀滅起來也是最容易的。”
“我確有對付梼杌的辦法,但你的段數與梼杌的段數也確實差得太遠。我實在不知道東岳大帝對你到底是從何而來的自信,覺得你能是那個變數——但就我來看,如今的你連人類都不是吧?”
白袍男子伸出食指點上了姜姒冰冷的胸膛,面色憐憫,說得出話卻令姜姒臉色瞬間煞白。
白澤道:“人類最重要的東西,你并沒有。公主姜。”
姜姒渾渾噩噩回到了界外。
當刻著桔梗印的橋柱恍惚著映入瞳孔,姜姒方從中找回了片刻思緒。
她扶著橋柱略思索了片刻,視線移向了自己手中的楓色長刀——她從來沒覺得自己手中的這把唐刀如此沉重,重得她竟然不知道該不該握住它繼續前進。
然而情況卻不容她多想。
安倍晴明的鳥羽式神似乎已在空中盤旋已久,見到姜姒自彼世而出,連忙俯沖而下,于姜姒身前化出身形,急急道:
“姜姒大人,晴明請您立刻趕往東三條殿!”
姜姒皺眉:“東三條殿……?”
鳥羽道:“怨氣沖天之所,便是東三條殿。”
姜姒冷漠道:“這又與我何干?”
“大人尋找的答案便在此處。”鳥羽深吸了口氣,忽得抬頭盯住了姜姒道:“還有,這怨氣的來源,是東寺渡橋的橋姬。”
“姜姒大人,您去嗎?”
姜姒的瞳孔在瞬間凝成了線。
鳥羽尚未來得及說出下一句。原本立于橋外的鬼差便如同一陣風,攜著那柄充滿戾氣的唐刀,在鳥羽眼前快如閃電般,迅速離去了。
鳥羽撫著自己被對方戾氣不小心割傷的發尾,忍不住低喃:“到底是為哪個理由去的呀。”
東三條殿內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