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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姒要回東寺的渡橋而居。
源博雅本以為姜姒去渡橋是為要事,便欣然同意。可當姜姒自東寺而下,徑自走向陰冷的池水之中,擺明了今日便要在此休息的模樣時,源博雅卻是睜大了眼,顧不上禮訓,連忙拉住了姜姒的衣袖。
姜姒步伐頓住,方回頭平靜地看向源博雅。
源博雅極為窘迫,當下便收了手。姜姒見他松手,略頜首致意,便繼續(xù)向湖中走去。博雅剛想再度拉住姜姒,卻又生生憋住,只得不顧旁人的視線,對著看似“空無一物”的湖水大喊:“姜姒姑娘!”
因為五條坊門與絡(luò)新婦巢穴連發(fā)兩件事,姜姒對源博雅的印象很好。至少在她眼中——源博雅死后他們恐怕是絕無機會見面,如源博雅這般的人,若生在唐土,必得酆都安居。如今生于大和,想來也是能安入天神之所。
因著這些,源博雅出聲的時候,姜姒再度停下了腳步。轉(zhuǎn)會了身,安靜的等待源博雅說完他要說所有話。
源博雅站在河邊,對河中的姜姒張了張口,又閉了口。最后方期期艾艾道:“姜姒姑娘……你若是不介意,我家中尚有空居。”
湖中少女聞言,眼中隱有柔軟溫度,但她卻是徑自搖頭回絕了源博雅的提議。
源博雅本是以為姜姒會如此,全因她并非人類、心憂他人的緣故。與安倍晴明深交至此,源博雅也是明白,人類若是不具備相應(yīng)的能力,與非人之物長久共處一地,神魂身軀都會受損。
于是他便道:“若是姜姒姑娘不愿去我家中,晴明的院子也不錯。啊,還有鳥羽在,你們可以作伴!”
面對源博雅純?nèi)缓靡獾碾p眼,姜姒拒絕的話在喉中頓了頓,停了片刻方換了中措辭,字句斟酌道:“好意心領(lǐng),只是我承了這橋主的人情,便該奉還?!?
博雅聽的一頭霧水,反倒是不遠處斜倚在車中并未探出的安倍晴明,從式神的耳中聽見了這樣的一句回答,不由睜開了原本假眠的眼,幽深的瞳孔微有起伏,面容不自主向渡橋偏了幾寸。
鳥羽還在河流上方振翅回旋,他肩上站著的紙片人忽得直起身,邁了兩步貼近了晴明的耳朵,手舞足蹈道:“晴明,你是在看那位鬼差大人嗎?”
安倍晴明伸手將式神從自己的臉上捏下,隨口回道:“有些在意而已。”
式神即刻笑出了聲。
安倍晴明見狀神色不變,只是稍稍彈了下紙,紙片人便即刻松了神智,在空中飄飄蕩蕩,最后凄涼孤寂的躺在了牛車冰冷的木板上。
“什么嘛!晴明說不過人就耍賴!”
色彩美麗的翠鳥一邊唧唧喳喳,一邊沖進了牛車,停在陰陽師對面的窗轍上,以這少女的聲音,憤憤不平。
陰陽師卻只是略看了她一眼,笑道:“我何時耍賴了?”
鳥羽直道:“我正和你說姜姒殿下呢,你卻直接將我彈了回去是不是耍賴!”
晴明無奈笑了笑。
鳥羽卻將之當成了勝利,當下更理直氣壯。她看著姜姒的方向繼續(xù)道:“和姜姒殿下有約定的人,是這座橋的橋姬吧。姜姒殿下看起來不近人情,對橋姬卻十分溫柔呢?!?
晴明略直起了聲,最后看了眼同博雅道別的姜姒,淡聲道:“或許是橋姬確實幫了她大忙。姜姒作為鬼神,初來異地,定是不被接納。她雖可以一己之力強鎮(zhèn)眾鬼,但終究沒有實在的容身處?!?
“橋姬給了她歸所,她庇護橋姬免受冤魂所擾,也算合理交易?!?
鳥羽聽到這里歪了歪頭:“我怎么覺著在晴明你的口中,姜姒大人這般無情呢?”
“并非無情,而是重諾。但諾言,是人類才會堅守的律咒?!卑脖肚缑鏖_口道,然而他一回首便是見著鳥羽迷茫的模樣,便伸手替她梳了梳翹起的羽翼,“日后你會明白?!?
鳥羽原本想要再問,而牛車車簾被掀起,有些郁悶的博雅進了車內(nèi)。
博雅有氣無力吩咐仆人駕車回程,盯著毫不意外的晴明,懷疑道:“你是不是早就猜到姜姒姑娘會拒絕我了?所以才在我提出你家時一聲不吭?!?
晴明卻無辜道:“這可算得上是冤枉了?若是這位鬼差殿下愿意,我自當不會將她拒之門外?!?
博雅狐疑地盯了晴明半晌,重重嘆了口氣,垮下了肩:“若是她答應(yīng)便好了,初春的湖水冰涼,夜間又不安穩(wěn),雖然知道姜姒姑娘身手不凡,但有安全的居所總是好事啊?”
源博雅嘀咕:“真不明白,她到底是和誰定下了這樣的約定。”
晴明聽聞博雅的抱怨,只是噙著嘴角的笑,神色不變。
牛車緩緩駕離了東寺渡橋,于高空飛翔的鳥羽眼中,唐裝的鬼差持刀走入了橋下。橋下方有少女悄悄探頭,見到了鬼差方欣喜不已。
鬼差隨著她步入渡橋深處,倚柱淺歇,橋下的橋姬便靠在她的身邊,于河中戲水自娛,神色輕快。間或太陽西斜,夜幕降臨,橋上來往的民眾多會彼此加衣,凝視著橋上種種半晌的橋姬便四下張望,最后小心褪下自己外裳,輕輕地替半沉于水中的鬼差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