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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預字文若,爵晉國公,拜侍中、同平章事、江陵尹、荊南節度使等職,位高權重。現又充兩川招撫大使,成都尹,領西道行營兵馬都統。此人一向是朝廷的方面大臣,威震江表,忠于王事。如今受命招撫兩川,職事所在,動作神速,只不過用了不到二十天的時間,便由江陵逆流而上,克天險,擒大將,下渝州,棄船登陸,直撲成都。等到攻下簡州,距離成都就只有咫尺之遙了,若單論行軍速度,猶在關隴軍之上。但是奇怪就奇怪在自從江陵軍占據簡州之后,這位杜相公不僅沒有趁勢直取成都,反而止步不前,就這么放任著關隴軍一路克漢州,圍成都,毫無進軍之意。著實有些太不尋常了,帳中諸人思量再三,都覺得有股異樣的感覺縈繞在心上,揮之不去。
“嗯,是有些反常,那這又是因為什么呢?守澄你且試著說上一二!”楊知節一臉考校地看著楊守澄,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這……”楊守澄有些遲疑,反常是人人可見,但是造成反常的原因卻不是人盡皆知的,他只能試著猜測道:“若以如今蜀中的格局而言,成都王元祿、梓州王籌、江陵杜相還有我關隴,四方竟逐,勢成亂局。其一:王元祿困守成都,內外交困,是“籠中困獸”!王元祿此人雖心有不甘,奈何牢籠已成,就算他有孔明之智,公瑾之才,也沖不破,攪不爛,徒做掙扎罷了;其二梓州王籌,此人為王匡幼弟,聲名著于天下,且割據東川,暗伏爪牙,圖謀不軌。前時陰圖成都,若非我關隴與朝廷兩路進軍,只怕此刻成都早化作他王氏叔侄鏖兵的戰場了!但在如今成都岌岌可危之際,他王籌卻在梓州潛伏待機,意圖不明,果然好心性好手段啊!”楊守澄笑了片刻,斂容施禮,面朝著正中的楊知節道:“大人,依某所見,杜相公此時按兵不動,其意必在東川王籌!”
右下,馮襲一愣,看著眼前楊守澄漸脫稚氣的臉龐,侃侃而談的激揚氣勢,不禁在心中暗道一聲:“乳虎伏爪,嘯震山林。”在如今這個表面上看來大事已定,連成都都已經遞上降書的時刻,這個初涉軍伍的少年郎居然還能這么冷靜地思考大局,這種心性的確實令人訝然。
馮襲轉而看著高坐在上,捻須微笑的楊任楊知節,他想起了當年幾人剛剛投入隴西王帳下時的情景,當時的楊任楊知節也是這般的英姿勃發,坐臥起居,侃侃而論,天下大事若在掌中一般。當年的楊知節,現在的楊守澄,這種囊括天下,笑談大勢的風骨,當真是一脈相承啊!。
“將門虎子,不讓乃父!”馮襲心情激蕩,他贊道:“守澄賢侄,說的不錯!”
“將軍謬贊了!”楊知節謙遜地笑了笑。
“等一等,兄長。”一旁王孝真很是困惑地問道:“這一邊是成都府,一邊是梓州城,杜相公真的會為了一個王籌就放棄首入成都的殊榮?這也太……舍大取小了吧!”王孝真掰著手指,一副壓根就不信有人會作出這種抉擇的樣子。
“三郎說的也不錯,一般人可能不會放棄守備薄弱,內外交困而且攻下之后名利雙收的成都,而去圖謀一個雖然不甚起眼,但卻縮成一團,不好下手的梓州。但是我相信這位杜相公一定會的!”楊守澄頓了頓,目視著上首的父親楊任楊知節,加重了語氣道:“因為杜相所圖的不是一時得失,而在于收復蜀地全境,最少也要拿到東西兩川才行。而要達到這個目地就必須迫使我關隴軍全軍退回山南!”
“什么?”王孝真發出了一聲不合時宜的驚呼,接著就睜大了雙眼,一副很難接受的樣子。
這幅表情正巧落在了馮襲的眼中,看著王敦彥又氣又笑的模樣,馮襲心道:“這王家三郎上陣奪馬殺將是行家里手,這大帳議事就難為他了!”
“不錯,只要拿下東川王籌,屆時我們就算拿下了成都,也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只要杜相公愿意,大可自東川截斷我們出入蜀中的通道,那么彼時的我們就是此時的王元祿,枯坐成都,束手待斃。”
在場的諸人除了楊守澄和王孝真以外,都是沙場宿將,知道楊守澄此言不是危言聳聽,甚至還大大低估了其中的危險性。關隴軍入蜀走得是一條狹長的路線,自山南經龍劍至成都,中途不僅有劍門險關,而且幾乎全部都是新得之地,沒有穩定的統治基礎,就像一條脆弱的“風箏線”,一頭連著山南,一頭連著成都城外唐橋大營,只要杜預拿下了東川,就威脅到了這條脆弱的“風箏線”,屆時只需一點小小的手段,就能讓此地的關隴大軍陷入絕境。
楊知節仍然高坐在上,臉上沒有一點波瀾,王敦彥有些看不過去了,輕咳一聲道:“楊大夫,守澄賢侄說得也有幾分道理,大夫意下如何?不會真的為了要落朝廷的面子,大夫就要獨下成都,替王元祿火中取栗吧?”
王敦彥側著身子,和楊知節雙目相對,兩人身上隱隱有種氣勢上的沖突。王敦彥至今還記得先前在山南之時,楊知節那番“驚人之語”。然而作為關隴老將,當初為報效國家投身沙場,奮戰多年,王敦彥心中并不希望己方和朝廷直接對抗,至少不應該是這么激烈的對抗和沖突。
而且從之前楊守澄的語氣中,他已經隱隱約約地聽出一絲以江陵,以朝廷為敵的意思。楊守澄并沒有甘居臣子的自覺,動輒就稱“我關隴如何如何”,儼然有自成一體的意思。在關隴軍中如今持有這種思想的人不在少數,這是一股蠢蠢欲動的暗流,流布甚廣,王敦彥在私下也有所聽聞,其意圖就是準備擁戴隴西王據關隴而圖天下。但是如此一來,這和那些被他們討伐的叛賊又有何異?因此王敦彥很是不安,直直地盯著楊知節,想知道他本人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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