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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室內浴池,周圍環境偏暗,光禿禿的幾乎沒什么東西,他所在的地方,正是浴池中心,只是這池子里的水,冰冷刺骨,讓他冷不丁打了個寒噤。
連他都畏寒的水!爻雪眼神一暗,這才發現,整個浴池是用一種冰白的寒玉砌成,這玉定是極寒,連著池子里的水,都冷冰冰的,水池不斷冒著淡白色氣體,不是熱氣,而是寒氣!
在寒水的刺激之下,身上的燥熱竟奇跡般地降了下來,雖然由內而發的焦躁因子還未完全根除,卻已經能夠基本自控,比起之前,真是好太多了。
這時,爻陽低聲開口了,嗓音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這是我平素用的寒池,什么時候藥效過了,你再出來!”說罷,轉身就走。
爻雪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動了動唇,終究沒說什么,只是眼神有點兒復雜。
他以為,這人會……沒想到,是自己誤會了么……
明明是好意的關系,非得這樣強硬,他的這個哥哥,還真是別扭。
不過,卻讓人討厭不起來……
爻雪三兩下除去了衣物,整個兒都沉進了池子里,極致的冰冷與體內的燥熱抗衡交織,讓他倒吸一口涼氣,這滋味當真不好受。
爻雪忍不住腹謗,別人洗澡用的都是熱水,這人居然用凍死人的冰水,真是個怪胎!
心里罵罵咧咧的,爻雪嘴角卻漫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淺笑。
他似乎體會到了來自哥哥的關心,雖然,那個人可能并不知道自己和他的真正關系,不過,當爻陽走出去的那一刻,他真的覺得,這個哥哥的背影高大而英挺,并且,有一個讓人很想依靠的肩膀……
不得不說,刑風那廝還真夠陰險的,這藥效的持久力好的簡直讓人發指。爻雪足足在寒池里跑了一個晚上,直到第二天拂曉時,才懨懨地從池子里走上來。
用法術將身上的水弄干,整個人確如霜打的茄子一般,無精打采,病怏怏地,憔悴得要死。
是的,他生病了!
在這個奇怪的寒池里泡了一天,春藥是下去了,寒氣卻入了體。
他原本就白皙的皮膚,此刻更是沒有一絲血色,隱約可見里頭青色的血管,眉毛和睫毛上結了一層淡淡的寒霜,嘴唇都是烏紫的,還在不住地顫抖。
雖然從寒池里出來了,但此刻的寒氣,是由內而發的,他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要被凍住了,行動都開始遲緩。
爻陽一直大外頭打坐,一來,這是他的宮殿,二來,多少有些不放心爻雪。
此刻見他從里頭走出來,一看他的樣子,就暗道一聲不好。
這寒玉在極地魔域溫養了幾萬年,他也是偶然間發現,便拿來做了寒池,這寒氣自然非同小可。
平素,他若是心不靜,便坐到寒池里,被寒氣一激,心思很快便清明了。至于為何心不靜,便是想那人的時候,求而不得,思而不見,心會有點亂,看著自己所住之地,太大,太空,心中寂寥,竟覺得日子有些難捱。這滋味陌生又難受,他只得借用寒池來驅趕,繼而沉入忘我的修煉之中,才覺得日子沒這般無趣。
還記得自己第一次泡在寒池里頭,也不過是堅持了幾個時辰,當然了,那時自己感覺不適,就立即出來了,之后一點點延長時間,到如今已經能夠浸泡十余日而面不改色。
爻雪不比自己,第一次卻在里面泡了一夜,倒是難為他了!也是自己疏忽了,只為解那燃眉之急,而忘了這寒池的弊端,不過,那個時候,他也沒有別的辦法。
眼下爻雪還能站起來,倒是讓他吃驚了,這家伙的體質,倒是比他想的要好得多。
不過,爻雪的狀態也好不到哪去,只怕要抱病幾日了。
一想到這人活潑亂跳的性子卻要被迫在床上躺幾日,爻陽就覺得好笑,究其原因,竟是有種寵溺在里面,這倒是讓他有些驚訝的。
見他一個趔趄,就要跌倒,爻陽忙不迭走上前扶了他一把。
爻雪也不客氣,一手攀住他的手臂,半個身子都依進了他懷里。
之前,他手無縛雞之力,以為爻陽要對他做什么,因此拼命反抗。
說白了,他這種性格,當一切掌握在手的時候,他可以盡可能地裝無辜,裝柔弱,死皮賴臉無下限。當事情超出掌控,身不由己,他又變得十分敏感,若有人違背他的意志,強迫他做不想做的事情,他就會露出自己的爪牙,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昨日一事,讓他對爻陽多了一股莫名的信任,覺得爻陽不會對他做什么,也許,這就是血緣的力量?今時今日,他才能放心地依靠他,他甚至有一種感覺,就算自己再怎么惹怒他,爻陽也不會傷害自己。
而他呢,對爻陽的感情也在不知不覺中起了變化,他不會信任任何一個陌生人,卻會信任自己的親人。
以前,他信任蓮鏡,信任千凰,現在,他也信任爻陽。
他嘴上沒說,但他的心理,卻已經叫了一聲哥哥,心甘情愿,盡管,他太不承認。
他爻雪,對于愛情,也許比較無知麻木,但對于親情,卻有種天生的寬容。
感動,有時候就是這么簡單,這次的事情,在他堅冰般的心理開了一道豁口,也許對方再做點什么,親情的因子就會從那道豁口里灌涌而進,真正溫暖他的內心。
對于爻雪的親近,爻陽已經見怪不怪,不過,今日的爻雪,倒沒有往日的刻意,也感覺不到他惡意地誘惑,倒讓爻陽有些詫異,心里卻舒服不少。
這個家伙,早該如此的,少整些有的沒的,安安分分地多好,還是,生病的人,都比平常乖巧?
總之,虛弱的爻雪,讓爻陽心軟的,不是因著想起千凰,而是單純的因為爻雪。
對于這種變化,爻陽心里也是清楚,倒也沒有驚訝和排斥,只因,天生就該如此。
爻陽將爻雪扶到榻上坐下,見他冷的發抖,俊美微微皺了下,而后不知從哪里變出一條被子,將爻雪包的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個腦袋,深色的錦被襯著他的臉頰跟雪團似地,卻無端顯得虛弱。
爻陽心頭緊了一下,起身,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爻雪還沒來得及開口,爻陽便不見了蹤影,以為地方將他拋在這里不管了,爻雪剛剛融化的心一下子又降至了冰點,撅著嘴,不滿地咕噥了幾句,人卻不停地往被子里縮,將小腦袋都埋了進去。長睫毛在眼皮子底下顫啊顫的,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身體不舒服的緣故,弄得她心里也有點悲涼。
生病的人,果然是比較脆弱啊,從身體,一直延續到心里。
生平第一次生病,居然一個人孤零零地挨過去,真的很可憐啊!
爻雪一個人在被子里胡思亂想,某一時刻,思維是相當活躍的,靜下心后,又覺得十分困頓,漸漸地,睫毛不顫了,嘴唇不動了,眼睛緊閉,竟似要睡過去。
迷糊中,感覺有人推了自己一把。
爻雪像是在夢中,從高空猛然墜下,他睜開眼,額上都是冷汗。
一陣風灌進脖子里,周圍很亮堂,這才發現,蒙頭的被子不知何時被人掀開,抬頭便望進了一雙深邃的眼,那眸中的兩點銀白,如天上的星子,閃亮而魅惑,但那雙俊俏的眉宇,明明含著擔憂的神色。
爻雪暗地吐出一口氣,感覺壓心的大石頭瞬間不翼而飛,心情也愉快起來,嘴上卻還不饒人,“你不是走了么,還回來做什么!”
爻陽也不解釋,只是將剩下的被子褪到他的腰側,一只手將他扶坐起來,這才將一碗清透的暗紅色藥汁送到他的跟前,嗓音平直卻不容拒絕,“喝了!”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去你身體的寒氣?!?
這寒氣十分特殊,雖然可以用法力驅除,未免傷及身體,若是借助靈藥引出,更加水到渠成,爻陽自然選擇對爻雪更加溫和的方式。
沒有任何花言巧語,在他臉上,甚至看不到半分居功自得,越是這樣,他的關心反而無孔不入地滲入他的心里。
爻雪望著他的側臉,呆了一呆,片刻后,垂下眼界,掩去眼中的濕潤。
他以為他已經走了,他又回來了,他以為他不關心他,結果,他卻如此體貼入微。
爻雪承認,他有點感動了。
患難見真情,好像是真的呢!
眨了一下眼睛,爻雪蒙霧般的眼睛瞬間清明了,眼里的濕意,竟一點也不留痕跡。
有的感動,心里清楚就行了,沒必要掛在臉上,他不習慣矯情,也不想讓對方太得意,雖然以爻陽的個性,未必會得意,不過,自己面子上掛不住。
爻雪就是這樣,不在意的東西,怎樣都無所謂,裝無辜,裝深情,騙死人不償命。
真正入心坎了,反倒不會如此兒戲,更是珍而重之地放進心里,也不愿以真感情行欺騙之事,這便是他的操守。
見他不動,爻陽不免催促了一聲,“快喝!”
知道爻雪喜歡雞蛋里挑骨頭,這會熱的不和,待會兒冷了,只怕又要鬧。
誰知,爻雪倏然抬頭,一雙水汪汪地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爻陽,聲音又帶了那種撒嬌的軟糯,“你喂我喝!”
這樣子跟千凰求人的時候,實在是太像了,由不得爻陽不多想。
事實上,此時的爻雪,已經沒有存戲弄的心思了,只是他自小跟在千凰身邊,加之有樣學樣,之前在爻陽面前又裝習慣了,此刻無意中就露出這般神態。
可苦了爻陽,腦海里閃過某人的影子,再看看爻雪這張與之肖似,他整個身體都僵硬了,端著藥碗的指尖就有些泛白,生硬地說了一句,“爻雪,別鬧!”
一句話,讓爻雪怔在原地,有些驚異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這也就意味著,他知道了他的身份。
爻陽瞥了他一眼,若無其事道:“天界多了一位三殿下好像不是秘密吧?”
事實上,他素來很少過問天界之事,除非是千凰有什么事。
上次,他推開爻雪之后,正巧笑千殤來訪,也就例行公事地將天界的大事兒說了一下。
爻陽本不太在意,聽到爻雪的事情時,聯想起那人的一舉一動,以及讓人過分遐想的外貌,才恍然大悟。
這才急忙追了出去,怎么說,那人也是他的弟弟,雖然頑劣不堪,總歸是他的弟弟。而且,爻雪走的時候,好像真的生氣了,也許,對方只是好奇他這個哥哥,又因著年紀小,玩心重,所以故意和他鬧著玩??伤绱瞬唤饲?,還狠狠訓斥了他,他心里想必也是很不好受的吧!
他當初對爻瑞都狠不下心,更何況是肖似千凰的爻雪了。自當要將人追回來,好好說清楚。免得那人一氣之下,再一走了之,來日去千凰那里告惡狀,想想都頭大。
誰知道,找到爻雪的時候,看到的居然是那樣的一幕,當時,他真的生氣了。
幸而他找到了他,不然,爻雪在他這里出了事,千凰該如何難過。
這樣如冰似雪的人兒,也應是純潔無暇的,哪能遭受染指……
說白了,爻陽對于爻雪態度的轉變,乃至于倍加關心,全然是因為,他是他的弟弟……
想明白了,爻雪反而放的更開了,那手肘蹭著爻陽的手臂,故作親昵道:“既然你知道了,就更應該喂我了,哥哥照顧弟弟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虧得我大老遠來找你,卻被你扔進寒池,又得了這勞什子病,你不應該補償一下我嗎?”
到了現在,爻雪一點兒也不想捉弄爻陽了,之所以這般,只是他想通了一些事情,真正把爻陽當做哥哥,故而想多親近親近。
這說的爻陽直想翻白眼,他把他扔進池子里是為了給他解春藥,而且,他千里迢迢來魔界也不是單純地為了探親,根本就是好玩,還以捉弄自己為樂趣,被他說得,他有多么無辜可憐一樣。
不過,鑒于他是弟弟,而且還在生病的份上,爻陽是不會和他一般見識的。
一個長輩,跟一個小屁孩兒較什么真吶!
不就喂個藥么,也不是沒喂過,千凰在這里的時候,自己可是事必躬親。
爻雪若知道爻陽心里將他當做無理取鬧的小屁孩,肯定得炸毛了。只是現在見爻陽真的拿湯匙舀了藥汁遞到他嘴邊,他倒是樂呵呵地喝掉了。
喝完了藥,爻陽本想離開,爻雪卻拉著他的手臂不讓走。
“我可是病人啊,你就這么把我扔在這陰森森的大殿里,不覺得很殘忍嗎?”
爻雪一臉的理所當然,爻陽看了一眼大殿,嘴角直抽。
魔神大殿雖然暗沉了一點,本身的氣派卻足以彌補這點不足,怎么能說陰森。
而且,爻雪這樣的人,會怕這點陰森嗎?
話雖如此,他卻沒有拆穿他,起了半邊的身子又坐了回去,見此,爻雪微微笑了,饜足地閉上了眼睛,他真的有點累了……
等到爻雪徹底熟睡,爻陽才靜靜地走開了,里間還有休息的地方,他本想調息打坐。
只是,雖然萬籟寂靜,他卻怎么也入不了定。
之前爻雪纏著他的時候,會讓他聯想到千凰,卻又被爻雪過激的舉動擾亂心神,不能深入思索。
此刻爻雪身份揭開,倒是解決了之前的困擾,新的問題似乎又來了。
爻雪似是而非的舉動,終究給他造成了影響。
就如他此刻,一閉上眼,腦子里就浮現出千凰的身影。
不是因為爻雪的關系,而是把過去和千凰相處的細節都無限放大,突然之前,千凰在他心里似乎更加清晰了。
他記得她眼角上揚的弧度,睫毛抖動的頻率,咧開嘴笑的時候露出幾顆牙齒,發絲拂過他臉頰的時候,冰冷滑順,纖細而細膩的脖頸,一只手都能掌控得過來,還有她依偎過來的身體,十分地柔軟,曾經被她觸碰過的地方,此刻開始陌生又悸動的顫栗。
他猛地睜開雙眼,心里無端生出一種煩躁。
不明白為什么爻雪的事情攤開了之后,為何自己這種奇怪的狀態不減反增。
不能入定,也不能再想,他便躺下身,強迫自己入睡。
也許是睡眠的想法太強烈了,他即使不怎么困,最終還是睡著了。
但他沒想到,睡著之后的狀況,并沒有好多少,也許,更糟糕?
他做了一個夢,一個陌生,旖旎,又讓人沉迷的夢。
夢里,他站在一間喜氣洋洋的房間,屋里的家具都貼了喜字,桌上的大魚大肉也蓋了喜字,屋外隱約傳來絲竹之聲,奏的都是喜慶的樂曲。
無疑,這是一間婚房,今日,是一個大喜的日子。
這個意識讓他心中莫名一動,視線透過半透明的屏風,里端的大床掛著大紅的賬幔,帳中隱約坐了一名女子。
是新娘子么,誰的新娘子?
心里像是有一根羽毛在撓,讓他極欲想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