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鏡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話還沒說完,聲音卻一下止住。
侯青站著,卻少見地埋下頭,似乎不敢看步觀瀾;張野卻是一副懵懂無知的樣子,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轉著,打量著那個人,也打量著步觀瀾。
背對著門口的那人,聽見步觀瀾的聲音,身形顫抖,似乎猶豫了一下,還是轉過了身來。
露出一張,讓步觀瀾熟悉的臉。
她勾起來的嘴角僵住了,才邁進來的腳步也頓住了,整個人像是被人定住。
國字臉,除了一雙眼睛之外,其余五官都很普通。臉上有三撇刀疤,是當初被西戎大將完顏哲三箭齊發給擦出來的。頭發用一根藍布綁在腦袋后面,短短的一截,也有雜亂落下來的。胡渣青黑,看著有些落魄潦倒模樣。
兩只手,捧著一個黑色的小匣子,似乎有些沉,又似乎很輕。
步觀瀾的目光,緩緩從他的臉上,落到他捧著的匣子上。
“……這是什么?”
她聲音輕飄飄地,卻有一種奇異的滯澀。
這人聞聲,渾身都抖了一下,只看了步觀瀾一眼,就深深地埋下了頭,兩行淚劃下來,接著“噗通”一聲給步觀瀾跪了下來。
“將軍,末將……”
哽咽,轉眼已經泣不成聲。
堂堂七尺的漢子啊,有淚不輕彈。
只是傷心處已到,如何能不哭?
“這是什么?”
步觀瀾一步一步走到了他面前去,寒聲問著。
捧著匣子的人把頭埋得更低,仿佛不敢面對步觀瀾,更不敢直視她的眼睛:“末將把老吳帶回來了……”
“……”
聽見這個名字的時候,步觀瀾險些沒站穩。
她站直了,看著自己面前這人已經將額頭貼在了堂中的地磚上,零星的水跡,肩膀聳動,壓抑不住的哽咽。
耳邊,仿佛又回想起了戰場上的聲音。
沙場上,喊殺聲震天,可步觀瀾的耳邊,只有那一句話:將軍……我想跟兄弟們埋在一起……
忠魂埋骨他鄉。
老吳不愿回來。
可現在,竟然有人將他的骨灰帶回京城!
步觀瀾牙關緊咬,有種一腳將眼前這人踹翻在地的沖動。還好旁邊的侯青見機得快,上來就拉住了步觀瀾的手臂,大聲地勸著:“將軍,您冷靜一下!老鄭也是為了老吳好啊!”
“好?好什么好!老吳說的話你們都忘記了嗎?他說過要跟兄弟們埋在一起!你們這算什么!”
步觀瀾的聲音高高地,一種前所未有的凄愴。
向來嬉皮笑臉的侯青,這時候顴骨也高高地,繃緊了,才能忍住眼底的濕熱。
他用力地拽住了步觀瀾,一字一句道:“將軍,你把老吳留在邊關,可有想過嫂子和孩子?”
原本還在掙扎的步觀瀾,一下就怔了。
她想起無量大人胡同里那兩扇斑駁的門,想起了門上掛著的一把黃銅小鎖,想起了墻內斜出來的紅梅……
“老吳是有家的人,嫂子和孩子都在京城。將軍,老吳可以埋骨他鄉,可以跟將士們在一起。可難道要嫂子和孩子呢?人沒了,連尸首、連骨灰都不能見上一見嗎?!”
侯青瞪著一雙眼,眼圈紅紅地。
他拽住步觀瀾沒松手,原本都是戰場上馳騁沖殺的一員勇將,也只有此刻,能如此輕易地紅了眼。
人沒了,連尸首、連骨灰,都不能見上一見嗎?
步觀瀾的目光,凝在虛空中某個點許久,終于慢慢地垂下去,落在了那素黑的匣子上。
她知道,里面裝著的,就是老吳的骨灰。
這臉上有三道疤的漢子,也是她帳下猛將,名為鄭云。
侯青,鄭云,吳廣仁……
她忽然覺得好累,好累。
想要坐下來,就這樣一整天,什么事也不想,什么事也不做。
她險些站不住,扶了一把身邊的酸枝梨木雕花鳥紋的茶幾,茶幾上的茶盞都晃動起來。
過了好久,步觀瀾才彎下腰,常年握兵器的手,生了老繭,再也脫不去,指腹碰著匣子的邊緣,只感覺出冷來。
半尺多見方的匣子,前頭一把生銹的小鎖,她輕輕推開了,一掀,里面放著個樸素的青色陶罐,用厚厚的黑布封了個嚴實。
里頭裝著的,就是老吳的骨灰。
步觀瀾看著骨灰壇子,忍了又忍,眼底潮潮地。
手指骨節猛地泛了白,彎折的角度近乎猙獰。
她握得太用力了,可不用力,沒辦法壓住一腔翻騰的血氣。
屋內一片的沉寂。
張野的眼仁很是烏黑,來自異域的輪廓異常深刻,他站在那邊,沒有說話。
鄭云跪著,步觀瀾站著,侯青拽著步觀瀾的手,也終于慢慢松了勁兒。
堂前一個“戰”字,依舊如劍出鞘,戟排仞。
府外頭,司禮監來傳旨的太監依舊是上次的趙喜。
他供著身子,兩手高舉了明黃色龍紋的圣旨,在劉伯的引路之下一路進了大門,順著庭間路就直到中堂。
“圣旨到——”
拉長了聲音,趙喜三兩步就上了臺階。
“步將軍,皇上的旨意下來了,請您接旨吧。”
里頭的步觀瀾聽見了,只劈手抓了幾上的茶盞,朝著外頭摔了出去!
“都滾!”
“啪!”
天青色的瓷茶碗瓷茶蓋,全砸在趙喜腳下地面上,碎瓷片迸濺了一地。
趙喜嚇得三魂離了七竅,手一抖險些扔了圣旨。
堂里堂外,都陷入冰寒的靜寂之中。
過了好久,趙喜兩腿都開始打顫了,才聽見里頭有聲響,腳步聲,接著是說話聲。
“將軍,老吳的骨灰給我吧……”
“將軍。”
又是這個聲音。
似乎是把什么東西,從步觀瀾手里拽了下來。
接著,又是好一陣的安靜。
趙喜覺得自己冰寒的四肢,開始回復溫度,漸漸有了寒氣,一口提著的氣松了下來。
他把頭埋得低低地,戰戰兢兢地再次開口:“步將軍,接、接旨吧……”
“……進來,宣旨吧。”
疲憊,又似乎云淡風輕。
步觀瀾轉過了身,看著外頭那個眼熟的傳旨太監和一眾小太監,聲音底下無怒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