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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他們兩個這時候都縮了。
冬天的瓜棚,只有一些殘舊的藤蔓,瓜棚下面的石桌,被太陽照得有些暖意,黃的銅錢,白的銀子,都鋪在上頭。
他們不知道步觀瀾哪里來的錢,不過想也知道不會是什么正路。
這些錢上面擺著一盤云片糕,即便是他們口水直流,這會兒也只能眼巴巴地望著。
步觀瀾,就站在這一盤云片糕旁邊。
她一掀衣袍,坐了下來,拈起一塊雪白的糕點來,看了看,然后一口咬下去。
“還不錯。”
淡淡地評價了一聲。
侯青吞了吞口水,回味了一下嘴里殘留的酥軟感覺。
他需要很努力,才能忍住不要往前踏出腳步,試探著開口:“大將軍,您今天進宮一趟,是碰著什么事兒了嗎?怎么帶回來這么多錢……”
目光落在步觀瀾的袖子上,侯青眼神古怪極了。
步觀瀾渾然不覺,一口一塊云片糕,那叫一個迅速。
她聞言抬眉,似乎想起什么來,眼底透出一分陰霾,不過似乎被陽光一照,又什么都沒了。
“沒什么事兒啊。不過就是跟皇爺吵了一架,你看看我穿這身去,能不吵架嗎?不過還好,回來時候路過賭坊,進去搓了一把。下個月的飯錢可都有了啊。”
“嘿嘿,將軍您真厲害。”侯青比了個大拇指,“那……賞賜呢?”
步觀瀾要進宮不討賞賜,那才是奇了怪了。
侯青就惦記著步觀瀾的賞賜呢,一張臉都要笑出花兒來了。
旁邊一直假裝自己是個木頭人的張野,兩只眼睛底下也開始泛著隱約的光。
見著這兩人一副沒見過錢的俗人樣子,步觀瀾忍不住搖頭,一本正經道:“本將軍打仗,乃是為國為民。三年大仗才把西戎給打下來,已經是勞民傷財,怎么還能要國庫的錢?猴子,你這思想不對啊。”
“……這……”
侯青嘴角一抽,真想轉過臉啪啪給自己幾個大耳刮子,好抽醒自己,看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步觀瀾竟然能說出這樣一番冠冕堂皇的話來?
得,真不愧是步觀瀾!
侯青徹底沒了話,站在一旁,臉上表情說不出的復雜。
張野看了看步觀瀾,又看了看侯青,最終看了看落在步觀瀾手里的云片糕,吞了一口口水,強迫自己低頭看腳尖。
哼,今天吃了我偷錢買來的云片糕,明天你出門就被人打!
塔拉在上,詛咒應驗!
步觀瀾吃著吃著摸了摸自己脖子后頭,也不知怎么有些發毛。
她心里納悶,最終咕噥一句:“天氣真是越來越冷了,回頭有錢了,叫李婆給我置兩身棉襖去……”
有那么窮嗎?
侯青心里嘆了一口氣,接話道:“大將軍,您要說可得早點。方才我門到院子里來的時候,李婆說自己要出去呢。”
“這大冷天的,李婆出去干什么?”
步觀瀾眉頭擰起來,終于停下了一直往嘴里塞云片糕的手。
侯青跟張野幾乎是齊齊地松了一口氣:還剩下半盤,真好!
張野頭一次變得機靈起來,手把小辮子甩到后頭去,神采飛揚道:“外頭說是廟里拜財神,李婆說要去好好拜拜。”
“胡鬧!”
步觀瀾一巴掌拍在了桌上,聲音那叫一個清脆,聽得張野跟侯青同時縮了縮脖子:哎喲,將軍也真是不嫌疼啊。
只不過,侯青不大明白步觀瀾的意思:“將軍,最近您不是說皇上賞賜下來之前,咱們都只有餓著嗎?李婆想著大家伙不能沒吃的,所以才想著去求神拜佛,來年好發財啊。”
“胡鬧,真是胡鬧。”步觀瀾站了起來,一臉的肅然,“戰場上,我已是殺人無數,這世上哪里有什么鬼神之說?李婆怎么做這等封建迷信之事?太封建,太迷信了!”
封建?
迷信?
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侯青都要被她給弄糊涂了,左看看右看看,太陽也沒從西邊出來。
“將軍,您別生氣,李婆她也是為了咱們好啊。”
步觀瀾叉著腰,搖頭嘆息:“李婆真是太不應該了……”
幾個人正說著,長廊那頭,李婆傴僂著身子,繞了出來,隔得太遠也沒聽見他們說話,籃子里放著香燭,似乎就要出門去祭拜。
步觀瀾遠遠看見,眼前一亮,喊一聲:“李婆你等等!”
遠遠地,李婆站住了腳,回頭看過來:“小姐?”
“李婆,你是要去拜財神吧?帶我一個,帶我一個!”她說著,再也沒管背后還沒吃完的云片糕,三步并作兩步走,就上了長廊,朝著李婆走了過去,親切地挽起了李婆的胳膊,朝著門外走了過去。
侯青:“……”
張野:“……”
說好的反對封建迷信呢?
你生氣根本就是因為之前李婆沒說帶你一起去拜財神是吧?!
他們真是太天真了,從頭到尾就根本不該相信大將軍是個正直的人啊!
兩個人前所未有地默契,一齊嘆了一口氣,接著一甩頭,看見了桌上的云片糕。
刷刷!
兩道黑影閃過,兩個人已經一人一只手捏住了盤子,另一只手過起了招。
“你松手!”
“臭小子,你松手!”
“死猴子,別以為男人婆不在我就不敢打你!”
“嘿,你小子還長本事了?多久沒削你了?趕緊放手!”
“云片糕是我的!”
“我的!”
“我的!”
……
不多時,兩人就扭打到了一起。
石桌上的云片糕,顏色雪白,香味四溢。
“這糕點味道可真不錯,御膳房的御廚,手藝又精進了。”
乾清宮里,德慶帝剛剛打發走了一波鬧事的大臣,還幾句話擺平了許名遠,心情還算是不錯。
心情好,吃什么都好。
他伸出手,指著盤子里的糕點,吩咐身邊的鄭保,道:“來,端過去,給周大人嘗嘗。”
鄭保躬身,應了一聲,這就將盤子端了起來。
德慶帝前頭,一身玄色錦衣的周宿左手揣到右手袖子里,右手揣到左手袖子里,低眉斂目,一副淡靜樣子。
“皇爺,臣不喜食吃甜。”
眼見著鄭保已經將東西端到面前了,周宿才淡淡地說了這么一句。
上到皇帝,下到小太監,都被這一句給噎了一下。
都說周宿真是個油鹽不進的,這話還真是不假。
刀筆吏出身,又是個大獄里親手剝過人皮的,折磨得三百六十五囚犯死去活來,生生把他們做過的驚天大案都給招了個完完全全。
周宿,在知道的人眼底,可真是兇名赫赫。
他這一身端莊淡靜的人皮下頭,到底是一顆什么樣的心,誰也不清楚。
有人說,周宿就是閻王爺轉世投胎。
常有人叫周宿“剝皮閻王”,也就由此而來。
瞧他兩手一袖,在皇帝面前都沒好連臉子,就知道這人到底有多刻板,有多叫人生氣了。
皇帝心知周宿是這臭脾氣,碰了個釘子,只好招招手,叫鄭保回來:“得了,不吃就放下吧。周宿啊,朕今兒找你來,也是有一樁事要知會你一聲。”
周宿年紀輕輕,已經是朝廷三品大員,如今大理寺的一把手,雖說大理寺卿入內閣的幾率向來不大,可跟其他人比起來,此刻的周宿絕對是叫人難以望其項背的。
他老成,似乎也世故,可又頑固。
聽見皇帝這一句話,他眼皮子都沒掀一下,道:“這天下是皇爺您的,有什么事,還請皇爺示下。”
一句話:有話說話,別拐彎抹角。
德慶帝一不小心又被抹了面子,心里恨得牙癢癢,心想若不是大理寺這么個破地方沒人愿意管,陰氣森森又沒人愿意接,朕早就把你周宿折騰個團團轉了!
不過這話也只能心里想想。
德慶帝是一個內里有著昏君思維的明君。
他一本正經地咳嗽了一聲,聲音沉了下來,頗有威嚴,道:“是這樣。朕記得你大理寺右少卿之位已經缺出有一個多月,正好,朕已有了人選。”
周宿搭著的眼皮,終于略動了動,掀起來。
眼神里的冷冽伴著目光透了出來。
“不知,皇爺有何人選?”
德慶帝感覺一顆心都要跳出來了,見周宿看過來,他低下頭去看擺在盤子里,漂亮極了的糕點,沉吟了一下,裝出一副輕松的樣子來。
“鎮北大將軍步觀瀾方還朝不久,不如就叫她去你手底下享享清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