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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大陳立國,相國寺已成皇家寺院,香火日盛,每月對外開放五日,供萬姓交易。
今日恰值寺院開放之日,往日莊嚴肅穆的佛寺變得喧囂熙攘,游客如云,隔老遠便可望見熱鬧景象。
阿寶見了這等場面,早將正事拋到九霄云外,伸長脖子望斷秋水,見梁元敬正不緊不慢地將毛驢系在梧桐樹上,不由得出聲催促:“你快點!”
梁元敬打了個活結,忽看著她道:“要不,你還是別進去了,在此處等我。”
“?”
阿寶臉色黑如鍋底:“你什么意思?嫌我煩了?”
“不,”梁元敬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這里是寺院,佛光普照之地,你一介魂魄之身,若傷著就不好了。”
阿寶松了口氣,心道你原來是這個意思,擺擺手道:“不要緊,我生前一沒做惡事,二沒殺人……”
她忽然頓住了,想起薛蘅死在她手里的那個孩子,若僥幸能生下來,應當也算個“人”了。
這么一想,她手上也算不得干凈,早已沾有血腥了。
阿寶勉強笑笑,道:“算了,進去罷。”
梁元敬探詢地看她一眼,終究是什么也沒說。
大相國寺庭闊院深,第一重山門多賣飛禽貓犬,珍禽奇獸,進到寺內,庭中多設彩幕、覃席,賣一些鞍轡弓箭、珍奇古玩之類,兩側回廊上還有尼姑們賣繡品、珠翠、頭面、幞頭、冠子等各類雜貨,更有土物香藥、圖畫書籍,無所不有。
阿寶看得轉不動眼珠,每家鋪子都要湊上去瞧一番新鮮。
寺中人流摩肩接踵,似梁元敬這般不愛出汗的人都擠得汗流浹背,阿寶一個魂魄,不必跟活人擠,一不留神她便飄走了,弄得他頭疼不已,只得低聲下氣地求她:“別看了,先辦正事罷。”
阿寶蹲在攤位前,頭也不回地說:“等會兒,我看看這尾錦鯉,看上去很好吃的樣子,你給我買一條。”
梁元敬知道倘若開了這個頭,一定沒完沒了,便堅決不依。
阿寶氣得大罵,又在地上撒潑打滾。
梁元敬簡直拿她沒辦法,只得轉身就走,果然沒一會兒,阿寶就滿臉不情不愿地跟上來了。
進到正殿,神臺上供著一尊一丈八尺鍍金銅制彌勒像,兩側繪有吳道子的壁畫,阿寶仰頭觀看上面的畫,梁元敬便跟一個相熟的沙門僧攀談,問他覺明現下可在寺中。
沙門僧道:“施主來得不巧,師父上上月便離寺云游去了。”
梁元敬忙問:“可有說何時回來?”
沙門僧搖搖頭道:“師父云游,向來歸期不定,若施主有急事,待師父歸來,小僧定轉告于他。”
暫時也只能這樣了,梁元敬向他道了聲勞煩,便帶著阿寶出了正殿。
阿寶跟在他身后,扭頭東看西看,忽然問道:“梁元敬,你畫過壁畫嗎?”
梁元敬心不在焉地點點頭:“文殊院的《凈土彌勒下生》是我所繪。”
阿寶雙眼驟亮,鬼鬼祟祟問:“那你帶了神筆么?”
“帶了。”
來之前以為覺明在寺中,便專程帶了兔毫筆前來解惑。
梁元敬忽覺不對,側頭問阿寶:“問這些做什么?”
阿寶撲過去抓著他胳膊懇求道:“梁公子!梁大人!你給我畫幅畫罷!用神筆畫!滴你的血!像上次那樣!我好想逛逛瓦子啊!”
“……”
梁元敬抽出自己的胳膊,面無表情道:“不可以。”
阿寶瞪大眼睛:“為什么不可以?”
梁元敬道:“沒有為什么,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他旋身即走,阿寶立刻追上去,心情五味雜陳,心想梁元敬真是豈有此理啊,居然敢拒絕她了。
這個念頭一出,她又覺得哪里不對。
為什么她覺得梁元敬拒絕她是很過分的事呢?他根本沒有必要對她有求必應啊,可阿寶內心下意識覺得,梁元敬就該什么都答應她的,無論她提的要求有多不合理,如果他做不到,那他就是個頂壞頂壞的人。
阿寶一方面認為自己這樣實在要不得,一方面又忍不住不停地問“為什么不可以”,而梁元敬則回答“不為什么”、“就是不可以”,二人一個在前面走,一個在后面追,一直重復著這些廢話,竟也不覺無聊。
忽然,阿寶看見人群中有個小孩,懷中抱著只卷毛獅子狗,因為跑得太快,不慎左腳絆到右腳,眼看就要臉朝地摔到地上,阿寶心臟一揪,趕緊奔過去接住孩子,然而雙手一空,什么也沒接住。
身后響起孩子“哇”地一聲爆哭。
阿寶呆呆的,轉過身來,看著自己白到透明的手指。
梁元敬嘆息一聲,走過來將摔倒的孩子抱起,拍拍他身上的灰塵,又檢查他有沒有受傷,最后拿手帕替他揩干凈臉,溫聲哄道:“別哭了,你嬢嬢呢?”
孩子只不住抽泣著,指著遠處道:“狗……狗狗……”
梁元敬回頭看,那狗被他摔了出去,卻還沒跑,好小的一只,像是剛生下來沒多久,還是只幼犬,便將它抱了來,塞入小孩懷中。
這時孩子的娘親恰好找來,見了孩子便罵,原來小孩想要那只獅子犬,娘親卻不答應,孩子實在喜歡,便抱著犬趁著人不注意溜了。
孩子娘千恩萬謝地向梁元敬道了謝,又揪著小孩的耳朵將他拎走了,隱約還能聽見那孩子吸著鼻子可憐兮兮地問:“為什么不可以啊?”
孩子娘怒道:“沒有為什么,不可以就是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