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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側轉身子,面朝屏風,上面映出一點梁元敬的影子,他的側臉如綿延起伏的山嶺。
阿寶伸出指尖,順著那線條在虛空中描摹,忽然坐起身,下了床,繞過屏風來到梁元敬身前,因為鬼魂沒有腳步聲,所以沒有吵醒他。
梁元敬的睡姿就跟他這個人一樣,中規(guī)中矩,雙手交疊于腹部,他也不打呼,只有側耳細聽,才能聽見清淺的呼吸聲。
房中雖未亮燈,但月光足以照明。
阿寶蹲下去,抱著膝蓋,仔細觀察他的睡顏。
梁元敬確是生得不錯的,面若美玉,鼻梁高挺,嘴唇溫潤,撇去他們之間的那點成見不提,倒也算得上難得的一位清雅貴公子,想必很招東京城里的小娘子們喜歡。
不過,梁元敬可有妻室?
阿寶記得自己認得他時,他還是沒有的,不知道這些年娶了妻不曾?也許他那幅寶貝得不許人碰的畫里,畫的就是他的心上人?
這個呆子居然也會有心上人?
阿寶一時心頭怪怪的,說不出是什么感覺,她試探著伸出手,想扇他兩耳光,但最后不知怎么手沒落下去,只隔空碰了下梁元敬纖長如鴉羽的眼睫,喃喃自語:“你當年,為什么不肯給我畫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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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出阿寶所料,三日后,梁元敬接到官家旨意,宣他入宮為新后作畫。
阿寶側坐在毛驢上,兩腳無聊地蕩來蕩去,語氣尖酸地道:“我說什么來著,還什么位卑才疏,畫院人才濟濟,不會輪到你。哈!梁大人,臉被打得疼不疼?我勸你盡快想想法子罷,別又用你那個‘身體不適’的理由,太假了!”
梁元敬手里牽著毛驢,側頭問她:“你是如何猜到的?”
“這還不好猜嗎?”阿寶翻個白眼,“薛蘅跟我斗了這么多年,如今終于得勝了,坐上了她夢寐以求的皇后位子,自然事事都要跟我這個前輩比較,當年給我畫像的是你,她自然也要找你。”
“原來如此。”梁元敬恍然。
阿寶道:“你明白就好,想到抗旨理由了沒有?”
梁元敬奇怪地看她一眼:“我為何要抗旨?”
“……”
阿寶一口氣沒吸上來,朝后一仰,險些從驢背上滾下去,“你……你什么意思?!你要給薛蘅畫像?”
“官家旨意,不能不遵。”
“……”
官家旨意?去他奶奶的官家旨意啊!
阿寶徹底炸了,幾記連環(huán)腳踹上他的后背:“當初讓你給我畫像時,你可不是這么說的!給我畫像,你說身體不適,給薛蘅畫像,就是‘官家旨意,不得不遵’了?梁元敬,我跟你有仇嗎?我是借了你的錢沒還,還是扒了你家祖墳啊?”
雖她并不能踢中,梁元敬還是認真扶了扶頭上官帽,道:“都沒有。”
“……”
阿寶快被他這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弄瘋了,干脆大嚷道:“我不管!不準你給薛蘅畫像,你要是敢給她畫,我……我就……”
她想了半天,想不到任何可以用來威脅梁元敬的,她是個鬼魂,揍都揍不了他,思來想去,忽地腦中靈光一閃。
“我就變成惡鬼嚇死你啊!”阿寶吐舌頭扮個鬼臉,惡狠狠恫嚇道。
她可是吊死鬼,很兇的。
梁元敬別過臉,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翹。
“聽到?jīng)]有啊?”阿寶在后面追問。
“哦。”
“哦是什么意思?”
“知道了。”青年溫和的嗓音回應道。
阿寶這才作罷,躺在驢背上看起了藍天白云。
到大內宣德樓,早有引路的小黃門早早在門外候著,見梁元敬牽著毛驢不急不緩地走來,趕緊幾步搶上前,接過他手里的繩子:“哎呦,梁先生,你怎么才來,這有驢子也不騎,皇后娘娘都該等急了!”
阿寶從毛驢上翻下去,沒好氣道:“瞎了眼么,當然是因為你家娘娘我在驢背上啊。”
梁元敬眼中閃過一絲不明顯的笑意,沖小黃門彬彬有禮頷首道:“煩中貴人久等了。”
“先生言重了,請跟小人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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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殿是皇后的居所,位于禁中深處,已接近皇城后門,后面便是御花苑,西邊是睿思殿,本是大內藏書之所,但因太宗皇帝勤勉政事,酷愛讀書,經(jīng)常在此讀書至深夜,便將此處當作了寢殿。
到趙從做皇帝時,也時常宿在這里,不過不是為了讀書,而是為了離阿寶近一些。
后來他們關系惡化,他便搬去了更遠的凝暉殿,阿寶憋著一口氣,也不主動去找他,若沒有大型宮宴,二人十天半個月也難得見上一次。
重返故地,一切倒也沒有多大變化,碧瓦朱甍,雕梁畫棟,庭前種了牡丹花。
阿寶不太喜歡這個地方,因為這里充斥著她和趙從吵架的回憶。
“梁先生到了。”
一名侍女打起水晶簾子,喜笑顏開地迎了梁元敬入殿,又親自為他捧上茶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