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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真弄不懂這人聯(lián)想能力這么豐富,連周一麟都能拉進來攪合,“我不知道你在胡說什么!”算了算了,我最討厭跟人爭辯,真是煩死了,麻煩死了,我轉過頭,懶得看他。
馬車內,一陣沉默。死寂。死寂得讓我心底一陣寒意襲來,竟打了個哆嗦。
離無雙坐在對面,沉默著,他的面具重新遮住了那絕艷的容貌,也許他自己還是覺得那一點美中不足是缺憾吧,他的神色越發(fā)冷峻,我用余光瞥了一眼,他抿嘴不言。
按路程來看,今日該是到了那個什么該死的鬼蜮了,可是離無雙卻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看看窗外天色已晚,我心中竟有些郁悶,再瞥他一眼,心道總不能一直這樣不說話吧。
轉轉眼珠,左瞧瞧右瞧瞧,我有些別扭地扭著身子,好吧……我承認我是一個很不善于吵架的人,而且一向秉持以和為貴的原則,只是面對離無雙這個家伙才失了平日的分寸,怒火滿腔。
我扶額,真搞不懂我最近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積攢了太久的火氣,一下子全被這廝給勾出來了……我鄭重地抬起頭看他,想了想,決定握手言和,總不能讓自己憋著一口氣吧?
心中醞釀了一陣,我終于稍稍掛上一抹微笑,用盡量溫和的語氣開口,“阿離……”我不知他為何要讓我喚他這個名字,但是這個名字確實跟夢中的雪璃好像好像,我偷瞄了他一眼,就連他們的容貌也好像好像,就跟一個模子倒出來的似的。
“……”他冷哼一聲,轉過頭去了。我噎住,這,我都這么低聲下氣了,他還想怎樣?但是,我投降還不行么……
“阿離?”我又甜甜地喚了一聲,“剛才是我不好,我跟你道歉。對不起呦……”膩膩的聲音讓我自己心中不免惡寒了一把,但是又有什么辦法呢,現(xiàn)在我的衣食住行可不都賴著面前這尊菩薩么?難道要我晚上打地鋪,睡野外,或者被直接趕下車扔在烈烈冷風之中么?我可沒那么傻,不管怎么著,抱緊這位房東的大腿才能不被餓死……
“阿離,阿離……阿離……阿離……哎呦,無雙門主,不要這么小氣嘛,大丈夫能屈能伸,剛剛是我語氣急了些,跟你道歉啦……我們……總不能一直這樣不說話吧。”我撇撇嘴,心中略有些不滿他的毫無反應。
我說了這么久,他終于肯斜睨我一眼了,眼中帶著莫名的神色,有些嘲笑,又有些戲謔,好在已經沒有了怒氣,萬事大吉,我心中一陣雀躍。
“你這是做什么?顧小姐也會低聲下氣道歉么?”離無雙嘴角噙一抹好笑的表情看著我,我有些尷尬,但還是不得不掛起一抹笑意,“哎呀,我都道歉了,大人不計小人過咯”,我再看他,表情漸漸緩和下來,我不禁稍稍舒一口氣。
“女人可真善變……”他鼻中哼哼著,有些別扭地撇撇嘴,表情的變化被我盡收眼底,我看出來啦,這廝就是個吃軟不吃硬的貨。
“嘿嘿……”我傻笑著,車中的氣氛已比之前好太多了,我抬眼問道“到鬼蜮了么?”
離無雙沒有說話,簾子外卻傳來了影衛(wèi)追風的回話,“顧小姐,我們已經進入無雙門的地界了?!?
“什么時候,你的主子換人了?”離無雙突然冷冷哼了一句,簾外追風立刻變了聲調,“屬下知罪,請門主處罰。”我連忙看向離無雙,“離無雙,那個,他就回了句話,你別處罰他?!?
他看了我一眼,“嗯?”似乎不滿我剛才的稱呼,“阿……離……”我趕緊改口道,“你就別罰他了,這么點小事而已?!?
“如果,他對任何人都可以跟對我這個門主一樣,那我還要他做什么?回去自領五鞭。”他冷冷吩咐下去,“是?!弊凤L恭敬地應著。
我淡淡看他,“你一定要這么冷漠這么殘暴么?”
他定定望了我一會,眼中騰起一股怒意,看得我竟有些后悔剛才的話了,他稍稍逼近我一些,我莫名地往后靠了靠,他卻一只手伸來,撐在我腦側的車壁上,整個人都俯身靠了過來,我的脊背緊緊靠著身后的車壁,一定不動地看著他那雙深沉的眼眸,他嘴角慢慢凝起一絲自嘲而冰涼的笑意,我心底莫名抖了一下。
“你可以對任何人好,對任何人都這么關心,卻唯獨不能對我公正些……在你眼中,我就是一個嗜血的惡魔么?”他緊緊盯著我,他帶著苦澀和怒意的問話,讓我愣了一下,我不是這個意思呀,“不是,我……”
“罷了,是本座癡心妄想了?!彪x無雙眼中的神色慢慢涼了下來,眉睫漸漸染上一絲寒意,與馬車內的溫暖極不協(xié)調,我忽然覺得他渾身又散發(fā)出最初見面時那種冷峻和嚴酷,我的心中竟有一絲挫敗感,難道好不容易才緩和的關系又要因為我一句話而破壞了么……
車子突然停了下來。我還沒來得及跟他張口解釋,離無雙一揭簾子,眨眼便下了車??粗斐鋈サ氖种徊吝^了他衣擺的一角,捏住的拳有些尷尬地晾在半空,我微微蹙眉,心中卻不免嘆了一口氣。
下車時,影衛(wèi)追風依舊恭敬地站在一旁,似乎搭手欲接我,我看了看他,笑了笑,正欲伸出手去,那邊離無雙一個冷峻的眼神掃來,追風身影一頓,伸在半空的手只好慢慢縮回垂落在身旁,他低頭,我看了一眼離無雙,有些尷尬地站在馬車的木板上,離地面尚有七八十公分的高度。撇撇嘴,我抬眼看離無雙,他背過身去,不再理會我,我咬咬唇,心里有些悶悶的,猛地出手抓住馬車的門框,左手提起裙擺的下角,一躍跳下馬車。
我以為這不到一米的距離于我不在話下,誰知……
“哎……”這副身子遠不如前世天天鍛煉的身子強壯,之前崴到的腳踝處再一次磕在了車轅邊上,關鍵時刻不給力,于是我華麗地朝著地面趴下了。
這一次,沒有預想的擁抱,我重重地摔在地上,幸好雙手撐住了地面,可是也成功地將手掌都磨破了,之前在樹林里劃傷的地方滲出了血,我再看一眼右腳,腳踝處痛得厲害,我吸著氣摸著痛處,擔心這是不是留下了什么病根。
末了,掃一眼那邊站著的離無雙,他仿佛沒有看到我坐在這里似的,“離無雙,你到底想怎么樣?”我有些氣憤地問道,此刻冰冷的地面讓我心中也是涼涼的。
他微微側目,冷冷撇著坐在地下的我,我抬眼,他的身后是一片黑暗的夜色,遠處似有點點燈火,我想那便是所謂的無雙門了。
“顧小姐坐在地上,不冷么?”他面無表情地說著,我頓時語塞。
“你……你說冷不冷!”
“追風,扶顧小姐起來。”他冷冷地命令道,我突然覺得心中氣鼓鼓的,一把揮開追風伸過來的手,自己勉強撐地站了起來,我微微拳起有些顫抖的手指,從袖中拿出一方帕子,正是御風從前贈我的那方,將手掌包了一圈。
“阿離,我……我為之前的話道歉,是我誤會你了?!蔽冶M量放低身姿跟他道歉。
“你不需要道歉,是本座癡心妄想得太久,你不過是一遍又一遍提醒著本座的天真?!?
“你聽我解釋啊,我沒有別的意思。”
“顧念兮,從今日起,你我還是仇人?!?
突然聽到離無雙嘴中蹦出我的全名,我恍如隔世,總覺得他離我好像又遠了些,這一句突如其來的劃清界限,讓我有些發(fā)蒙,“仇人?”
我有些顫抖著指著他,“離無雙!你不要太過分!你忘了是我救了你的命么,你就是這樣報答你的救命恩人的!”是啊,我們本來就是仇人,是我以為冤冤不該相報,可是卻忽略他們這個世界的人又怎會輕易放下這種仇怨。
“我說過,你可以不救?!?
“那你呢?為何要救我?為何要帶我來這里?你不覺得你說的話與做的事太不一致了嗎?仇人?這些日子,我們之間的一切,就是仇人?仇人嗎!我可以不計較我爹的死救你一命,那你呢?你干嘛要救我著的仇人?你為何不讓我去死?現(xiàn)在你告訴我那是我多管閑事了是嗎?是嗎?你告訴我??!”我眼中微微酸澀,嗓子因為大吼而有些微痛。暗夜中有絲絲霧氣氤氳著,追風垂著首站在一旁,默不作聲。
半晌,離無雙沉默著,追風也默默站在我身后。陣陣夜風襲來,我感到身子莫名地寒冷,早已過了最冷的時候,料峭春寒卻仍具有侵襲萬物的本領。
我抬眼看去,他負手而立,向著某處眺望,渾身上下散發(fā)著冷意,在這月色下,那脊背顯得有些單薄和孤獨,仍是那身墨一樣的錦袍,仍是那銀色的面具覆面,我突然有些后悔之前的口不擇言,其實,他心底也是很苦的吧,滅門之仇又豈是這么容易放下呢?如今的地位,恐怕也非一朝一夕的努力可得的,我有什么理由用自己天真的經驗去審視他呢?忽然想起《錦衣衛(wèi)》中的鐵血男兒們,一個個全都是在魔鬼訓練中練就的,他們不也是殺人不眨眼么,但我卻那么同情他們。
瞥了一眼他的背影,暗夜中的燈火稍稍閃了閃,那邊似乎有人朝著這邊走來。忽然間,我的心底有一絲沖動,我朝著他挪動腳步,“阿離……我們別吵了好不好,我道歉?!蔽蚁胛叶歼@么低聲下氣了,我可以道歉,我可以不計較他剛才說的話,我可以……
離無雙瞥了那邊一眼,終究開口,似乎是下定了什么決心,再沒看我一眼,“你救本座一命,本座也救你一命,算是扯平了,從今往后,我們兩不相欠?!?
兩不相欠?為何,聽到這句話,我心中竟是狠狠痛了一下,好像有人拿簪子狠狠地朝我心口扎了一個洞,我怔怔地望著離無雙那雙冰冷的眼,他緩緩朝我走來,一步步,直到與我擦肩而過,在我耳邊只聽得到他一句冷漠的聲音,“父債子還,卻還是要的?!?
我的心剎那間跌至谷底,身子不由得戰(zhàn)栗,他毫無感情的聲音讓我想起山莊滅門那日的情景,我不知,稍稍有些了解他的我,是否還會被打回原形,我慢慢闔眼,只聽得到自己顫抖的唇,“阿離……”
“門主,你回來了?!蔽覄傞_口,一道嬌媚的聲線生生打斷了我的言語,我轉眸,看向身后來人。
一個身穿紫紅色紗衣的妖魅女子從黑暗中緩緩走來,暗夜里,她眸中的喜色我卻看得分明,那臉的輪廓卻有些熟悉。待她走近,我才看清她的臉,卻是先驚呼一聲:
“紫兒!”怎么是她?
來人聞言看向我,眼中迸出一抹驚詫,繼而又轉為深深的怨恨。
我呆住,我跟她沒什么深仇大恨吧,為何她是這種眼神看我,忽然想起白幻塵,難道是因為他?紫兒在這里,那他……也在么?
我強裝淡定地望著紫兒,心下卻各種情緒翻騰著,胸口竟有些發(fā)悶。
紫兒看了我一會,轉眼朝著離無雙恭敬地俯首行禮,“恭迎門主歸來,屬下等早已備好宴席,為門主洗塵?!?
離無雙擺擺手,“辛苦了?!?
紫兒的眼在我這里繞一圈又回到離無雙那里,稍稍試探著問道,“門主,她?”
我也有些緊張地看向離無雙,緊張?我一時竟被自己這種情緒嚇了一跳,我為何緊張?
還在發(fā)呆,卻聽得離無雙冷冷的一句命令,決定了我未來一段日子的悲慘命運?!昂撸櫺〗氵@回來無雙門做客,我們自然要好好款待她了……”他忽然轉身,看著我,眼中是一抹冷意和嘲諷,我有些怔忡。
“本座聽聞你跟顧小姐是舊日主仆,想你應該清楚她的生活習慣,就由你照拂顧小姐了。帶她去她應該去的地方?!彪x無雙冷冷地撇下一句,轉身一閃,清冷的身影便隱入黑暗之中。
“離無雙……”我想叫住他,紫兒卻走到我跟前,有些怪異地看著我,“小姐?”
我回眸瞪著她,直到她不懷好意,卻不知她到底想做什么。一旁的追風皺了皺眉,“紫玉,你要懂得分寸,莫要壞了門主大事?!?
我疑惑地看向他,大事?分寸?
“哼,這一點不必你提醒?!弊蟽恨D頭有些嘲笑著看追風,“追風使這番囑咐,莫非,你也動了凡心了?”她曖昧的笑臉讓追風立刻冷了臉色,“紫玉使小心言辭?!?
看見追風有些冷暗的臉色,紫玉稍稍放下了戲謔的笑容,轉眼看我,“忘了告訴你,我的名字是紫玉。紫兒,早就不存在了。”
我冷冷看她,沒錯,早在她同白幻塵背叛我浪悠山莊的那一刻起,紫兒早就不是當初的紫兒了。想起白幻塵,我心中竟絲絲抽痛,我低頭,掩蓋我有些蒼白的表情。
“走吧,你也該到你的貴賓席去了。”她有些冷冷地笑著,我總覺得她話中有話,“你要帶我去哪?”我突然覺得來這里似乎錯了,離無雙那個人多變、暴躁,何況還有這么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現(xiàn)下我的處境似乎有些危險,我該怎么辦……
“放心,我會遵從門主的吩咐,‘好好’照看你”,紫玉轉身,扭著水蛇般的腰身,走了兩步忽又轉頭笑了一聲,“我看啊,你就做鬼蜮最低賤的奴婢最好不過?!?
什么?我睜大眼看著她,猛地轉頭看向追風,他瞥了我一眼,也轉身閃入那一片暗夜之中,忽然間,這里似乎就剩我孤零零地站著。
“離無雙不會這么對我。”我搖頭。
“大膽!啪!”一道凌厲的耳光扇來,我被一掌扇倒在地,嘴角隱隱有血跡流出,右臉火辣辣地,連著整個腦袋都發(fā)昏。我勉力支撐著不倒下,這一章似乎用了內勁,竟讓我一時無法起身。
“門主的名諱豈是你一個賤婢能叫的?”紫玉上前一步,低下身來到我面前,她濃妝艷抹的臉上全是冷冷的恨意和嫉妒,“顧念兮……”她忽然伸出修長的指尖,食指的指甲長而尖厲地劃過我的臉頰,我身子有些緊繃著,竟有些害怕。
“你說,你長得一副狐媚相,勾引了塵,又與瀾風堡那人糾纏不清,現(xiàn)在又搭上門主,連追風使也似乎對你另眼相待呢……”她繼續(xù)吐著氣,我淡淡地看她,冰冷的地面讓我的腿有些麻木,卻不得不維持著半跪坐的姿勢,只因紫玉一手已經抓住我腦后的頭發(fā),另一手的指甲似乎已經劃破我的皮膚,我感到面上微微的疼。
“你要做什么?”我仰著脖子,艱難地吐字。
“如果,我毀了你這張臉,你說,你還有什么資本去勾引男人?”
“勾引?”我不由得笑了一聲,“我都不知道我自己還有這么大的本事。我看,這詞改用在你身上才對。”
“啪!!”反手又挨了她一耳光,這一回,我的左臉估計也腫了起來,“牙尖嘴利!賤人,我看你過幾日還怎么笑的出來!”她站起身,嘲諷地撇撇嘴,“你以為那些人對你都是真心的么?哼,塵不過是利用你”,聽她一口一個“塵”,我只覺得心里一陣惡心,“你別提那個人!”我憋不住心中的怒氣,脫口而出。
“哼!怎么?被拋棄了,難過了?”
我厭惡地別過頭,卻感到臉上還一陣痛意,不免心下咒道,這該死的女人。
“也是,塵怎么會喜歡你這蠢女人!不過,我勸你最好認清現(xiàn)實,趁你還有些利用價值,他不會讓你死。不過,等哪天你沒用了,估計連那個御風也不會搭理你。”
我沒有聽清她話中隱含的意義,只是輕蔑的笑笑,“這個不牢你費心,再怎么說,我也是浪悠山莊的大小姐,絕對比你這個叛徒的下場要好??!”我恨恨地看著她,就是不能讓她的話給擊垮,紫玉臉色一變,一手扼住我的脖頸,“你找死!”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又松了手,“門主說了留著你還有用”,紫玉看了我一眼,不耐煩地皺眉,“我不跟你多費唇舌,明日開始,我看你也不會再有這么多力氣廢話連篇了?!?
她起身,連帶著抓住我的領子,將我揪起,我吃力地站起身,腳踝處傳來陣陣疼痛。還沒站穩(wěn),紫玉忽然從左側飛來一記手刀,我感到腦袋一悶,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陷入一片漆黑,不知是夜色,還是命運的顏色。
我以為,紫玉的話不過是惡毒的詛咒,是一個怨婦的不甘,誰知,有時候,一語成讖,竟就是命運的軌跡。
當很久以后,我一挽紅衣,站在陣陣和煦的暖風中,卻只感到心底最深處的戰(zhàn)栗和冰冷,我有些模糊地看著崖底那深不可見,感覺心里破了一個洞,從最中心擴散開來,直到黑洞吞噬了我的所有,直到一切都不可挽回,我才發(fā)覺,隨風飄逝的那眼角一滴淚,原來都是為著曾經那些遺失的美好而灑落。
只是當時已惘然,不被珍惜的過往,就只有錯過。那時,我忽然想起今日的對話,嘴角裂開一抹不甘的笑,這結局不是早已被預告了么,是我太傻,竟會想要挑戰(zhàn)命運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