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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小姐可有吩咐?”他連頭也沒回,飄來一句,我微微張口,想了想還是算了,“沒有。”放下簾子,我暗道,這門主跟這影衛都一個樣,又冷又詭異,讓人受不了。
“怎么了?”離無雙睜眼看我。
“沒事。”我懶得理他,安分地坐回原地,有些無聊地開始哼著歌。
“皚若山上雪,皎若云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他看了我一會,聽著我口中的小曲,神色有些不虞,“這是什么歌?”
我瞥了他一眼,“我家鄉的歌。”
“今日斗酒會,明旦溝水頭,躞蹀御溝上,溝水東西流。凄凄復凄凄,嫁娶不須啼,愿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竹竿何裊裊,魚尾何篩篩,男兒重義氣,何用錢刀為……”
我自顧自地唱著,離無雙靜靜地聽著,一時間馬車里竟只聽得我的歌聲,直到一首唱完了,我忽然覺得心情放松了許多,總算還能記得起丁當的歌曲,還記得起來這里之前在追的電視劇,還記得起我要準備的元旦聯歡……
我將頭埋入膝蓋,眼淚無聲地流著,我輕輕用裙擺蹭著眼睛,想要揩去那些無用的淚水。頭頂忽然傳來離無雙的聲音,“怎么哭了?”
他的手扶起我的額頭,我抬眼,“沒什么。”
“在我面前,你不需要勉強自己。”
我覺得他這話說的可笑,“我跟你沒這么熟,用不著你操心。”轉開眼,我愣愣地望向窗外飛速退去的場景,恍然覺得回到了剛來的日子。第一次跟白幻塵出莊,也是坐的馬車,第二次是御風陪我回莊,還是坐的馬車,白幻塵是個騙子,御風也不能全信……現在,我和離無雙坐在一輛馬車內,可是他跟我也不算朋友,你說,人活著怎么就這么累,我突然好懷念做學生的感覺,簡簡單單的,哪有這么多煩惱。
突然,下巴上搭上一只手,捏著我的下顎逼迫我轉眸看那手的主人,我不耐煩地拍掉他的手,“你干嘛?”
“你的腦袋里到底裝了多少心思?你真的是顧念兮么……”
我愕然,有些發愣,有一絲不自然地撇開眼,“你什么意思,我不是顧念兮……我又能……是誰……”我低下頭,其實自己也很理虧,只是既然都占了這具身子,原來的那縷魂魄估計也早投胎了,我就算說自己不是,估計也沒人信。
“我聽聞顧家大小姐溫柔嫻淑、才華洋溢,怎么你看著跟這些都不沾邊呢?”
我挑挑眉,看看,這人還挑剔我來著?“你不知道傳言不可信么……再說了,我哪點不沾邊了?你哪只眼看我不溫柔了?我的才華你怎么會了解?哼!”我扭過頭,心里不爽極了。
“呵……”他輕輕笑出聲,“看看你,粗魯、隨性,還愛哭鼻子,哪點溫柔了?才華么……剛才那首歌尚算可以,其他的我可真沒見過。”他微微撇嘴,似乎對我很不屑。
一次聽見這么多形容詞,還都沒幾個好詞,我頓時氣炸了,伸手指著他的鼻子,“既然我這么差勁,你干嘛死乞白賴地纏著我啊?啊??”我抬高聲調問道。
離無雙沒有做聲,只是淡淡笑了笑,便又閉上眼開始假寐。
看他不語,我也沒勁,摸了摸腰間的布袋,這是我專門縫制在衣服內側的,剛好可以裝下隨身的那些小玩意,還有那本手札。對了,這會沒什么事,干脆繼續看日記好了。我抬眼瞅瞅對面閉眼的人,摸出了手札,靠著軟墊翻開,從之前停下的地方開始看起。
“洵都前元七年,一月五日夜,大雪。近日,顧浪的心情陰郁煩悶,不知所謂何事。竟欲攜我五日后前往其結拜大哥的婚禮祝賀,我不愿出門,可是他說一定要攜眷出席才算誠意,我整日面對他的冷臉,早已厭倦如今的生活,我該怎么辦,展鵬,現在我對你的消息知之甚少,連個傾訴的人都沒有。夜涼如水,我心如冰。”
看到這里,我的心尖不禁顫了一下,母親和顧浪并不想愛卻硬要配在一起,豈不是相看兩厭。我只是不明白那個所謂的外婆到底在想些什么,明明是二女兒喜歡顧浪,大女兒喜歡展鵬,為何又要讓大女兒嫁給顧浪,我撇撇嘴,真是混亂啊。
繼續看下去,越看越心驚。
“一月十一日。離展鵬,是你負我,是你負我。你想跟蓮月過好日子,我不會讓你們如愿的。我不幸福,你們誰也別想幸福!”
我指尖不禁抖了抖,差點沒拿穩手札,這是……如果我沒猜錯,離展鵬就是顧浪那個結拜大哥,而他應該是娶了母親的妹妹白蓮月,可笑的是顧浪還親自攜白若云去祝賀離展鵬和白蓮月的大婚之喜,真不知顧浪心中作何感想,母親白若云心中又作何感想。
我闔眼,感到有些頭痛,這手札就像罌粟,看了開始,就不能放手,越看卻越心痛。離展鵬,我口中輕輕呢喃著這個令母親心痛的名字,正欲放松身體靠在馬車壁上,忽然想起一件事,離展鵬,他也姓離,那他和……我微瞇著眼,偷偷瞅瞅對面的離無雙,他們之間有關系么,別被我猜中了,那這可就復雜了。
“你在看什么?”離無雙閉著眼,薄唇輕啟,飄來一句,我猛地嚇了一跳,這人怎么知道我在看他?
我趕緊把手札塞入懷中,確定他沒有看到我的小動作,這才裝作無聊地哼了一句,“看風景啊。”忽然,我想起之前沒能完成的圖謀,不由得又動起了小心思。
“離無雙,”我剛開口就被打斷,他哼了一聲,“叫阿離。”
“額……阿離。那個,我記得你可是承諾了等病好了就……”
“嗯?”
“讓我……看看你的臉。”我小心地瞅著他,看他面無異樣,這才壯著膽子說了出來。
離無雙挑挑眉,輕輕睜眼,“你就那么好奇?”
“誰叫你沒事整天蒙著個臉,一點都不像大俠。”我噘嘴,很不滿。
“大俠?在你眼中,我不是殺人狂魔么?”我臉一紅,這小子還在為之前的話生氣呢。
“哎呦,之前是我口不擇言了嘛,你就大人不記小人過啦。”我朝他眨眨眼,“讓我看看嘛。就一眼。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豎起一根指頭晃了晃,心里對他面具下的臉是在好奇地緊,總感覺像有千萬條毛毛蟲在爬來爬去似的,癢癢死了。
“不好意思,我不是君子。”他撇撇嘴,繼續閉上眼,“你……你說話不算話說。”我指著他的鼻子。
“我倒是很好奇你為何一定要看我的臉?”他突然又睜開眼,好奇地盯著我,面具后那雙散著青黑的眸如一汪深潭,蕩著悠悠的漣漪,一圈圈彌散在我的心底。
“我……”我一時語塞,竟說不出原因。我也不知,微微低頭,眼前忽然掠過白幻塵的面孔,他那日同樣有些邪魅霸道的笑,吐氣如蘭的體香,我忽然闔眼,甩甩頭,怎么還在想他,他就是個騙子,顧念兮!
我心里嘀咕著,狠狠地告誡著自己,別去想那個人。離無雙微微瞇眼看我,我回看他一眼,從他瞳孔中反射出我有些蒼白的面色。我難道要告訴他,我只是覺得他跟一個人很像,我心底的那個人,那個……仇人……
“難道……你被我這神秘的樣子所吸引?愛上我了?”我猛地抬眼,我想幸好我此刻沒有喝水,不然肯定一口噴死他,這小子真是蹬鼻子上臉了,哪有一點門主的自覺和威嚴呀,我真是看走了眼了。
“不會吧,看你這樣子,還真被我說中了?”他有些賊賊地笑著,露出滿口白白的牙齒,他的牙齒好整齊啊,想起我高中時候還矯正過的牙齒都沒有他的好看,我不禁撇開眼,什么嘛!
“沒關系,雖然你長得丑了點,性子也不夠溫柔,但是本座就勉為其難接受了吧”,他一邊繼續絮叨,“本座早就說過,你是我的女人,哈哈,你總算有覺悟了……不錯不錯……”一邊伸出手到我面前想要摸我的頭發。
“啪!!”我一個巴掌拍在他伸出來的咸豬手上,一道紅印立刻顯現,“你夠了!離無雙,我忍你很久了!!”我吼道,“我說,你堂堂一個門主,自戀、自大、自負,外加腦殘!我就是瞎了眼也不會喜歡你這個殺人犯!”看著離無雙的臉色毫無變化,我更是生氣,這人怎么連個反應都沒有,于是繼續罵道:“你看你,連個表情都沒有!帶著個面具,人不人鬼不鬼的,還好意思出來嚇人?”
我一連串吐出一大堆話,可是對面的人卻一絲反應都沒有。
我們就這樣瞪著對方,過了一會,他忽然笑了,“你罵夠了?說來說去,還是想看我的臉嘛。告訴我理由,我可以讓你看。”他沖我神秘地眨眨眼,我噎了一下,這人怎么說變就變,我剛才那番圈子都白繞了?
“真的?說話算話?”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也不繞彎了,有些懷疑地看著他。
“其實,本座還算是個君子的。”他若有其事地晃晃腦袋。
我朝天翻了個白眼,心道你也算君子,呵呵……呵呵……“我……我就是好奇,覺得你……”我的嘴掙扎著,實在不想說出真實的原因。
“我怎么?”他難得認真地瞅著我的眼,我卻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囫圇吞棗地說了一句,“你跟一個人很像。”我眼前晃過他的影子,心底一陣抽痛,嘴角抿起,輕輕咬著下唇。
“哦?”他挑挑眉,似乎有點驚訝,又似乎了然于心。“像誰?”
“一個……一個……”一個什么人呢?我該怎么形容那人呢?我爹的養子?我喜歡的人?看了離無雙一眼,我想要是說出第二個答案他估計會發飆。
“一個普通朋友而已。”我輕輕吐出這一句,離無雙似乎怔了一下,半晌他才有些艱澀地喃喃著:“普通朋友……么?”
“啊?”我隱隱聽他重復著什么?抬頭看他一眼,他的臉色似乎不太好,“你剛說什么?我現在可以看看你的臉了吧。”
他似乎終于回神,抬眼定定望著我,忽然我心中竟有了一絲絲期盼,又有一絲絲害怕,“你是想看我是不是那個人么?”我愕然,他……他應該不知道我說的是誰吧。
“你說的朋友……我也認識吧。”我眼皮突突地跳了一下,心中一陣不安,“你怎么會……你不認識。”我搖搖頭,雖然他對我不仁,但我總不愿給他帶去麻煩,他既然已投入無雙門,我就不能再使他與離無雙這個門主之間產生嫌隙。
“哼……”離無雙冷哼一聲,雙手緩緩移到腦后,看著他的動作,我的心跳越發不穩,一下再一下,“噗通……噗通……噗通……”我甚至聽得見自己的脈搏,他一點點解著面具,那銀色的光芒一閃而過,露出了他的真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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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俊美,鼻梁筆直而高挺,撐起整個面孔,立體感極強,他的眉眼深深,濃黑的眉下面是一雙泛著漣漪的眸,白齒紅唇,薄唇的線條分明,勾勒出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模樣……他……像極了我腦海中恍惚浮現的一副面孔,我想起了浪悠山上那片竹林中癡癡等待的少年,想起了他眉心那一點朱砂點綴著那宜男宜女的容貌,離無雙的容貌像極了那個少年,除了眉心少了那抹殷紅,除了眼角那一條五厘米長的刀疤,反而給他增添了很多男子氣概,這大概是他終日面具示人的原因吧……
可是,他不是白幻塵……像是突然明白了答案,他問題的答案,應該就是這個吧……我苦笑,呆呆地望著他,心中五味雜陳,有些酸澀,有些咸苦,只因……只因……他不是他……我像是舒了一口氣,心中卻又失落落的,不知作何感受。
我微微低頭,想要掩飾自己有些發紅的眼,離無雙的手卻勾起我的下巴,逼我抬眼看他。“現在看到了?很失望么?我是不是那個人,你可看清了?”他有些清冷的聲音竄進我的耳朵,我有些怔怔地看著他。捏在下巴上的指稍稍收緊,我有點疼,微微偏頭。
“看著我!”他卻搬回我的腦袋,“害怕?厭惡?終于看到我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你滿意么?”他稍稍有些激動的語氣讓我心底一顫,不是這樣的,我張口欲言,卻又被他打斷,“你是唯一一個看到我真面目的人,是不是很丑,很可怕……我自己都不想看這張臉……”他的嗓音有些艱澀,像是強忍著某種情緒,我輕輕搖著頭,他卻會錯意了,以為我害怕他,厭惡他。
“哼!”他冷笑一聲,“你不是想看么?看啊……看清楚……我是不是那個人……”他的指尖緊緊扣著我的下巴,我蹙眉,淚水隨之無聲地流出眼眶,他愣了一下,隨即有些憤恨地甩開我的頭,我晃了一下,扶住了軟墊的一角,這才沒有撞到馬車壁上。
他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冷意,這冷意中又夾雜著些許哀傷和不甘,我輕輕呼吸著,平息剛才的緊張情緒。他嘴角噙著一絲冷冷的嘲諷的笑,我盯著他手中的面具,那般精美的面具,再把目光移到他近乎完美的面容上,不由得笑了。“你笑什么?”他盯著我,仍是冷冷地問著,那雙眸子中是深深的自卑和心痛,我的心沒由來地抽了一下,不知不覺間,我的指尖竟緩緩撫上他眼角那抹傷痕,那條疤痕并不大,說是五厘米,卻是蜷縮成一個小小月牙的形狀,應當是被人一刀側鋒擦過留下的,我心道,這疤痕都這么有藝術感了,離無雙你難道不懂得鑒賞么?還在這里自卑個什么勁?
指尖有些粗糙的觸感,我的指腹輕輕滑過他的眼,他瞳孔猛地瑟縮了一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到底……”
“離無雙。”我輕輕喚他的名字,他有些遲疑地看我。
“你不是他。”我認真地看他,離無雙眼中似乎晃著一抹痛意,他微微蹙眉,隨即撇開目光不語。
“但我慶幸……你不是他……”我勾唇,離無雙有些愣住,目光重新看來,“幸好,你不是他。”我笑了,笑得很開心,心里緊繃的弦松了許多。
“如果你是為了這條疤痕,那我告訴你……”我抬眼,“大可不必……”他握著我的手腕的手慢慢松了勁,我緩緩開口,“你,一點都不丑。”我眨眨眼,他微微張口,一副有些吃驚過度的樣子,我“噗嗤”一聲笑了,“你長這么帥要死啊……”他完全石化。
“離無雙……我說,你難道沒照過鏡子么?你這張帥到人神共憤的臉,全天下也只有你一人會說自己人不人鬼不鬼了……”說罷,我從懷中摸出了青花鏡,頓了頓,翻過去對著他,“你自己看!”微光閃過,離無雙似乎愣了一下,這才緩緩看去。
“一條疤痕對于一個男人又不是毀容,你看,本來有些娘,現在不是很man么?”
“慢?”他疑惑地看我,我吐了吐舌頭,“額,我是說,很有男人味。”
“真的?”他不相信地仔細看了看鏡子,還是一副懷疑的樣子,我收回鏡子,撇撇嘴,不可置否。
“你真的這么想……”他低聲問著,我看著他,很認真地說道:“是。而且我覺得你也沒必要戴面具。”
他搖搖頭,忽然低聲嘀咕了一句,“我以為只有那個人才配……”
“你說什么?”我沒聽清他在說什么,“沒什么。”他似乎被戳破了什么心事似的,連忙擺擺手,忽然又問了一句:“如果,如果在白幻塵和御風中,你會選誰?”
我怔住,“你為何提起白幻塵?”
“回答我。”
“這個問題沒有意義。我和那個人不會再有瓜葛。”我冷冷地說道,心痛了一下,我故意忽略心底那抹不適。
離無雙看了我一眼,“那如果,在我和御風之間選一個,你會選誰?”
我抬眼,“為什么要做選擇?你們又不是我的誰,我也不是你們的誰。這個問題同樣沒有意義。”
離無雙看著我,眼中似有不甘,又問了一個問題,“那,在我和白幻塵之間呢?你會選誰?”
我徹底怒了,一把甩開他的手,“夠了!你問的問題沒有一個有效,我為什么要選?為什么一定要在你們三個之間選?我難道不能選擇別的人么?我告訴你,我恨白幻塵,也討厭你。”我在不知不覺間竟略過了御風,我不知自己心底對他到底是什么樣的感情,是感激多一點,還是也有一絲絲喜歡,這話聽在離無雙耳中卻變了意,“所以!你就那么喜歡御風?”
他有些嫉妒和心痛的眼神,使得他的那張臉變得越發動人,“還是,你還會選誰?那個周一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