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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窩棚里出來個清眉俊眼的爺們兒,年紀和他相當,披著大狼皮的罩衣,干干凈凈束個發,皮膚雖黑,卻難掩眉眼間那份目空一切的傲氣。弘策打量一番,這人倒耐人尋味,五官有中原式的精致,氣度亦與周遭格格不入,想必是個不同尋常的對手。
☆、第53章
你打量我,我自然也得打量你。那人上前來,目光從頭到腳巡視了一遍。
這地方屬邊陲,人口不多,外來客能占一半兒。本地 人,說到底有股橫勁兒,當初留下的很多是戰俘,朝廷優待,給地給牲口,活得土皇帝似的。眼前這位呢,不用問就知道不是池中物。別以為靠穿著能判斷一個人, 要緊的是那種味道。人往跟前一站,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在什么階層屬什么成色,閱人無數的眼睛過一回,甚至不用細琢磨。
這當家的上去拱了拱手,“這位爺要提人,提什么人?”
弘策道:“要結實的,不光能下地干活,還得能出車跟鏢。我有一趟買賣恰巧走到這里,聽說綏芬河邊有人市,特意趕過來瞧瞧。當家的也別打探,沒熟人,來去全靠自己。要是買賣能做成,算結交個朋友。”
那人一聽,嘴角淡淡牽了下,“沒熟人的好,辦事不拐彎兒,一是一二是二。”他又做一揖,“鄙姓岳,岳坤都,未請教。”
“我姓阿拉坦,漢人譯為金。”也不算胡扯,報上宇文的姓,事兒就沒法辦下去了。他母親是蒙古人,老姓阿拉坦,搬來一用未為不可。
岳坤都點點頭,回身一指,“今天的阿哈全在這里了,金爺只管挑揀,挑完了咱們再議價。”
弘策不過略瞟了眼,“我要的人不在里頭,先前說的條件,這兒沒一個相符的。岳爺可別藏著好貨舍不得拿出來,只要東西過得去,價錢方面好商量。”
做 這行買賣的,小心謹慎縱然要緊,賺錢也是頭一條。坤都抱起胸,轉過頭含糊一笑,“我是小本兒買賣,家當全在這兒了,藏著好的不出手,自己受用不起。我手里 雖拿不出,倒是認得幾個大拿,他們貨多,幾個人拼拼湊湊,能讓金爺挑個盡興。您要多少,給個數,我去辦,辦完了來找您,咱們再詳談。”
他心里有了底,既然說到這兒了,這事看來有眉目。因伸出手正一比劃,再反一比劃,笑道:“我是過客,時候逗留不長,這個年在綏芬過,初二就要啟程的,岳爺有意向,務必請早。”
“那就說準了。”坤都道,“金爺在哪兒落腳,今晚上我帶人過去。我不拿大頭,轉手掙個中間人的小錢,不過有言在先,貨不露白,應了您有就一定有。咱們這行有規矩,敲準了下定,然后帶您看貨提貨,多了篩下來,少了往上再填補,您看這樣成不成?”
他盤弄著玉石手串頷首,“入鄉隨俗,應當應分的。既這么就勞煩岳爺了。我剛到,還沒落腳的地方,橫豎綏芬最大的驛站,上那兒找金養賢,必定在的。”他說著拱拱手,“那就說定了,晚上恭候您的大駕。”
“不敢,入夜來叨擾。”岳坤都比了比手,“您好走。”
金養賢翩翩去了,后頭麻子湊過來叫了聲大爺,“平地里冒出這么個主兒,也報不出誰的名頭,您怎么說應就應了?宇文東齊這半年不叫人活,萬一是易了裝的朝廷鷹犬,咱們上套,回頭事兒就大了。”
岳坤都折了枝枯草叼在嘴里,來回細嚼,突然嗤地一笑,“有錢不賺王八蛋,要說手里有沒有人,爺有的是,就是不往外掏。索倫圖那個長腳蚱蜢見錢眼開,讓他折騰去,賺了錢大伙兒分,出了事兒他頂著,誰讓他小舅子是都統呢!”
各有各的算盤,算計得過別人是你的本事,算計不過就任人宰割受人奴役,到哪兒都是一樣。
三言兩語定下一筆買賣,太順利也讓人不放心。弘策到了酒肆細琢磨,手指頭在桌面上點得篤篤作響,思忖了下吩咐哈剛,“不能就這么坐等,去盯著姓岳的行蹤,看人市散后他去了哪里,見了什么人。”
哈 剛領命去了,一行人起身找客棧,綏芬最大的旅店在河岸邊上,名字取得很漢化,叫“客隨云來”。進門登冊領牌兒,就剩三間,按說六個人住三間也夠了,定宜是 女的,一人一間;十二爺是主子,主子也得占一間;最后四個侍衛勉強搭搭伙兒,雖擠點兒,也能將就。本來以為就這么分派,誰知道十二爺說了,“兩人一間,跟 訂好了似的”。這話就有隱喻了,定宜很吃驚,侍衛們很淡定,什么都沒說,各自拿了門牌,叉了叉手就閃身進屋了。
她怔在那里,“這話……怎么說的?”
他懶懶道:“累了,進去歇著吧!”看她發呆,伸手牽了一把,“又不是頭回住一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定宜臊眉耷眼的,心說也是,自己把自己當根兒蔥,人家還不愿意拿你當蔥花炒呢!十二爺也是為讓大伙兒住得寬綽,他們四個大老爺們兒睡一間,確實擠得慌。
那就進屋吧,因為沒帶包袱,沒什么可整理的。客棧的屋子,早就收拾得一塵不染了,也用不著她動手。沒事兒干,干站著略有點手足無措,找兩張椅子坐下來吧。店里伙計進門送茶水,抬眼一看,兩個人端坐著,有點兒納悶吶,縮著脖子把東西擱下,慌忙退了出去。
定宜里外看了一圈,終于找到話題了,“怎么一張炕呀,真省柴禾。”
十二爺很直白:“這是個單間兒,那兩間房都是兩張炕的,他們個兒大,讓他們住。這些人里只有你矮小,加上我又不胖,兩個人湊合湊合吧,我是愛兵如子的人。”
定宜目瞪口呆,這道理……說他不通,也不是,你挑不出錯處來;說通吧,她是女的,怎么能隨便湊合呢!她轉過彎來,頓時覺得那些侍衛真不厚道,這么會抖機靈,不哼不哈地討好主子,全沒一個人顧忌她是女的。
她咽了口唾沫,“我……叫人再加張鋪。”
“為什么?”弘策續了杯水,輕輕一吹,把熱氣吹散了,捧在手里慢慢啜,“數九寒冬的,兩個人擠在一塊兒暖和。你晚上睡不著,我還可以陪你聊家常。”
這還是原來的十二爺嗎,說話兒就開竅了?她啃了啃手指頭,“我這……怕人笑話呀。”
“誰笑話?”他轉過眼來,臉上表情一本正經,“清者自清,還怕人背后嚼舌頭?再說這地方誰認識你,你穿著男裝,人家想不到那塊去。至于我身邊的人……他們都知道咱們的事,從今往后愈發看重你罷了。”
定宜瞠目結舌,他說得好有道理,她竟無言以對。
他 輕飄飄瞥她一眼,站起身推窗往外看,窗外的河流封凍了,河面上有來往的行人車馬,儼然成了一條白色的街道。他搓手嘆息:“在喀爾喀那陣兒還坐過兩回冰床, 后來回了北京就戒了。有幾回經過什剎海,掀轎簾子往外看,看見好些大人孩子嬉冰,其實心里挺羨慕的。可惜了,人大了,腦袋后頭別著三眼花翎,想痛快玩兒怕 有人看見,心里著急得貓撓似的。”
她起身過去和他并肩站著,不以為然,“那有什么的,你怕回京讓人看見,咱們在這兒玩。租臺冰床,我拉你坐,我最會拉冰床啦,一氣兒跑三里地不帶喘的。”
“又拿這個做過營生?”
“是啊。”她咧嘴笑著說,“現在想想,好些事兒我都干過,拉三里地一人給三百個大子兒,來錢挺快的。去的時候能掙,回來還捎帶人,一來一回就六百文,比推獨輪強多了。”
他聽著卻不是滋味,別人的福晉都是蜜罐子里泡出來的,不知道人間疾苦。他的福晉看盡了世態炎涼,知道活著不易。他拽拽她的手,緊緊捂在掌心里,“往后我對你好,不要你再為生計奔波了。”
她嗯了聲,“我知道,王爺都挺有錢的。”
他臉一沉,“七爺又擺闊了?這人恨不得把錢字寫在臉上,有他這么撬墻腳的嗎?還好你不愛財,他自作多情,丟人現眼。”
這是吃味兒吃大發了,定宜和他開玩笑,裝模作樣說:“我愛財呀,要不睜開眼就琢磨怎么掙錢呢。我們這種苦出身的人吶……”
她沒說完就被他拉了過來,窗欞子猛地一落,啪地一聲響,等反應過來,已經被他壓在墻角了。
咫尺的距離,他身上淡而馨香的氣息充斥她的鼻腔,她聽見他咻咻的喘息,很不平,像個受了冤枉的孩子。她心里跳作一團,很久沒有同他靠得這么近了,七爺的無處不在是個難題,監督著他們,即便有機會見面也不得親昵。
他著急得兩手汗,語調委屈,“我也有錢啊,可是有錢不該放在嘴上,到處張揚,這人就變得低俗了。再說我待你好不是仗著自己有錢,即便我兜里只有一文,這一文我給你買水喝,絕不想著留半毫。換作他,他能做到嗎?”
定宜聽他給自己解釋,平常運籌帷幄的那份沉穩早扔到犄角旮旯里去了,她忍不住發笑,“我到底哪兒出眾呢,讓你這么待見。你夸夸我,比給我錢還讓我高興呢。”
他想了想,“人傻話密心眼兒好。”
她鼓起了腮幫子,“不的,我還是找七爺去吧!”
“你敢!”他嘟囔,人就貼上來了,貼得嚴絲合縫,叫她無處可躲。拿一根手指刮她的臉頰,在她耳邊曼聲低語,“溫定宜,不讓我瞧上沒什么,入了我的法眼,想跑可晚了。”
她 沒有想到,他人前雍容閑雅,人后會有這樣奇異的轉變。還記得頭一回見他,他穿著石青繡團龍的公服,那份俯瞰眾生的尊榮至今叫她難忘。后來夏至禍害了七爺的 狗,她上門去求他,他站在青花魚缸前喂魚,煌煌的燈光照著他的臉,那時候她就覺得世上再沒有比他更漂亮的男人了。真是一眼萬年,鐫刻在記憶深處的印象沒法 抹去,他像天上的月,直到現在依舊令她自慚形穢。某一天明月墜入凡塵了,筆直落進她懷里,她忐忑歡喜的心情,用任何口吻筆觸都難以描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