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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相以為是真的,聞聲看過去,藉著燈火要左右檢查一番,道,“大概是方才受了風,若是針灸會更好。”
“不必。” 她一手撥開他端來的燭臺,別過臉,臉上有冷淡之色,道,“房相怎么做起太醫令的事了?”
他噎了聲,眉頭不由得輕輕一皺,似乎聽出了幾分嫌棄……房相如只好說了句也罷,淡淡道,“既然公主需要休息了,臣也就不打擾了。微臣告退。”
他徐徐往后退出一段距離,向她叉手一禮,然后自拇指縫隙中抬眼向她看去,只見公主不聞不問,熟視無睹,仿佛也沒有半點再留的意思。
他垂視而出,自寬廣的殿中退出,桄榔——一聲打開朱門的時候,外頭有昏時的晚風陣陣,夾雜著幾縷熱灌進衫袍內。
房相如抬目遠望,望仙臺那頭的賓客早已散盡。多少人抱幸而來,卻空手而歸,更有好事者想藉機進宮,結交權貴。可是,這其中有一人,目的與旁人不同。今日行刺失敗,那人必定怒火中燒,來日不可不防……
其實,他都想好了,只要篩選一下賓客中女眷的名單即可,會射箭,喜歡西域香料的人,應該不多。
望仙閣的總給使踹手過來,見房相自內而出,已經有些驚慌,問道,“房相,今日之事……可是要通知圣人……”
房相如負手肅聲道,“先不,姑且就說,公主不小心摔傷,摔得不嚴重,今夜就留宿望仙閣了。陛下那邊,房自會再去說的。更何況公主也不希望陛下太過擔憂,莫要添亂。”
總給使聽后,也不敢多問,下去依著辦了。
他行至朱雀門,有人在身后叫房相,他慢慢回頭,滿城宮闕之下跑來一個人,是金吾衛。
那人停在他面前,道,“房相留步。”
他問是否抓到人了,對方卻不答話,見金吾衛有難言之隱,房相如抬眉道,“校尉但說無妨。”
“這……” 金吾衛皺了下眉,終于從懷里掏出一個牌符,梧桐木鏤花的雕刻,很是精致,“……房相,事發的木叢里發現了這個。”
房相如接過來,呈在手心一看,只見上頭寫了個房字,此物再熟悉不過。
他微微訝異,卻依舊淡然道,“這是本府的令牌,我尋了很久,以為丟了,沒想到你找到了,多謝校尉,有勞。”
那人如釋重負,道原來如此。房相如微微一笑,施一禮后轉身離去。
燈影戲。
他突然想起在案幾上看到的那兩個皮影,其實,他是見過那個皮影的。只是不知道,宋洵和她為何都對他隱瞞了。宋洵不對他說是送給誰的,而她也不說,是誰送的。
房相如臉色深沉下來,他們在此事上倒是難得默契了。難不成,上輩子的錯緣,這輩子有所改變了?
至于那個掉落在灌木的牌符……他從腰間取下木符,勾在指尖凝視許久。此物應該打造了兩枚,一枚是他的,一枚是宋洵的。
房相如知道,金吾衛交給他的這一枚,應是宋洵的。他一路思量很久,想此事不宜驚動太多人。如果宋詢真的和此事有關,他也不會包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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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仙閣總給使手下的那些人辦得不錯,也不知是平日就受于管教嘴巴嚴謹,還是聽了房相的那幾句警告之言頗感事態嚴重,總之公主遇刺的事情并沒有泛濫出去。
賓客以為是公主偶然跌倒受了輕傷,于是這場花宴也就隨著晚春飄散的落英,這么結束了。人群自丹鳳門魚貫而出,互相說著宴會上看到的趣事。宋詢融在其中,卻抿唇不語,似乎心事重重。
出了丹鳳門,也就出了宮城,賓客互相道別,又曰來日再聚。有居住偏遠者翻身上馬,須趕著最后的天光回自家坊門去。
宋詢慢慢行到長樂坊,待人群散的散,走的走,終于視線聚焦在一個女子身上,喚了一聲“婉盧”。
那女子卻未理睬他,仿佛沒聽見似的,自顧自往前走。宋詢眉頭一皺,上前幾步一把將她拉住,往墻角拽去,被她一把甩開后,那個被喚作婉盧的女子才抬頭,滿目含著怨恨,道,“你拉我做什么。”
宋詢看著她不可理喻,低聲反問道,“若不是我今日按下你的箭,恐怕公主早就出事了。到時候你就不怕陛下降罪,誅九族嗎!”
婉盧柳目一彎,嘲諷地瞧他,道,“若不是你三番五次的和她示好,我會如此嗎?”
宋洵無言以對,拂袖嘆氣,直說你誤會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看向天邊的彩云,不再說話。
婉盧見他沉默,眸中頓時失望,暗暗咬牙,細聲如小刀子般,道,“看來你是想做天家的乘龍快婿。呵,你以為,她看得上你嗎?”
宋洵臉色乍紅,轉頭看她立即道,“莫要胡言亂語。我對公主不過是敬仰之慕,你別亂猜。我還是心悅你的。” 他拉過她的手,勸慰道,“你對我最好,除了你,我還會喜歡誰?”
婉盧沒有掙扎,手卻松松垮垮的,“你何時來我家下聘?難不成非要等到我也被列在和親的宗室之女的名單上,你才知道后悔么?”
宋洵聽得愕然不已,“這次聽義父說,和親之事尚未定下來,況且若是選,也是選陛下親女。陳國公雖然是陛下賞封的國公封號,可畢竟你不在列選的條件,何必擔憂?”
婉盧幽幽道,“自古哪個帝王會真的讓陛下親女去和親,不都是從旁的里面挑選出來人選,再認作義女,給了封號送走?” 她別過臉,“更何況,我在國公府的位置,你也是知道……”
宋詢只說應是多慮了,他好言勸了一會兒,下意識地摸向腰間,忽然發現令牌不見了,神色大變,“糟了。我的令符,怕是掉在灌木中了。” 他想起當時金吾衛搜宮,恐怕被什么人撿走就壞了。
當時婉盧搭箭欲做蠢事,他一把推開,那箭才偏離了不少。她氣急,他顧不得太多一把拉著她就跑走,好在聽說公主無大礙。不然他們二人怕是脫不了干系。
“我該走了。改日我回去見你,還在老地方,”他說完朝東邊一指,“柳樹下等你。”
婉盧依依不舍,帕子在手里絞了又絞,一咬唇,只好告別了。
宋洵目送她回去之后,總算松了口氣,轉身獨自往家走。
陳國公侯將軍是陛下親封的號,從前就隨先帝征戰不少,是如今朝野上下中為數不多封了國公的外姓人。婉盧雖然生得纖細,可性子也是將軍世家出身的剛硬。今日她膽敢搭箭射傷公主,真是叫他心驚。
他搖搖頭,越想越后怕,于是加緊步子往家趕。終于走進坊門的時候,有人在夕陽下叫住他,“回來了?”
宋洵尋聲望過去,心下一驚,房相如仿佛等了他很久似的,正面無表情地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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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曖意的暮春真的逝去了,還是老天心疼李漱鳶這場耗費財力的花宴,今夜下了好大一場雨,還有隱隱夏雷。
夜里,雨點打在直欞窗上,啪嗒啪嗒地擾人清凈。望仙閣空曠深遠,紅色的抱柱冷漠地立于殿內,少了點人情味似的。
漱鳶被雨聲吵醒,再也睡不著。不是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她總是睡得有些不安穩。
肩上的痛意已經□□涸的藥膏覆蓋住,輕輕一動尚殘余著絲絲牽扯的刺激感,在這個有些微涼的雨夜令人更加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