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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世一愣,似是猜到了趙鳶的意思,不由搖搖頭:“那無用。”
“有用無用都要一試!佛祖普度一切,怎會愿意看得兩個臨死之人心存執念?”
兩個臨死之人……一個是顧相檀,還有一個,自然是他自己。
觀世方丈覺出其中深意,不由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對醒之,終究是有私心。
……
不過傍晚時分,天幕卻已是一片黢黑,偶爾略過閃電陣陣,若一把銀刃,將天空割得四分五裂。
一輛馬車緩緩駛過幾座矮山,慢慢在一戶農家前停了下來。
前方燈色昏黃,遠遠便能瞧得幾個人影佇立在前方,站在最首的便是觀正、其后則是關渡、關惑和觀蘊眾人,見得趙鳶下車,禪師們面上都微微觸動。
身后的小屋中,隱隱可聽得一個女子在痛苦地低吟,間或夾雜著產婆的呼喝和一男子的關切聲。
趙鳶站著聽了一會兒,才要邁步,觀正禪師卻一個側身擋在他面前。
趙鳶冷冷看他,觀正禪師默默回視,二人視線相交,各自都不愿退讓一步。
身后的牟飛和畢符已是悄悄地將手搭上了腰腹處的佩劍之上。
“觀正。”
此時馬車內傳來一道輕喚,繼而便見觀世方丈走了下來。
“隨他吧。”
觀正呆了下,轉眼又看到一旁倚坐的顧相檀,今日一天,比顧相檀這三個月來所說所感都要多上太多,他已是疲累萬分,卻難得還撐著精神,只靜靜地看向觀正和諸位禪師,眸色一如曾時,溫潤綿軟。
可是誰也不知道,此時的顧相檀眼前已是一片模糊,他覺得自己快要看不清東西了,卻仍是用著最大的力氣朝淵清的方向睜著眼。
觀正一見到顧相檀,到底不忍,終于垂下眼,返身讓開了路。
觀蘊走近查看顧相檀的情形,幾位禪師也各自退了一步,讓趙鳶到了屋前。
趙鳶抬手敲門,沒多時就有一個男子匆匆來開門,那人速速將門外的和尚看了一圈,眼帶難色,又對上趙鳶則冷了語氣:“不管你們是誰,此刻要說什么事,我都不想聽,你們走罷,快走罷?!?
要是趙鳶往日的氣勢在,哪里能是一個鄉野村夫可驅使的,之所以白水才敢如此對他,一來是掛念妻子,另一個便是趙鳶如今毫無半點銳氣在身,全被他硬生生地收了起來。
他只直直看向對方,放軟了語氣:“有一人想見一見你娘子?!逼鋵嵤撬抢锏暮⒆印?
“什么人?!”白水才立時緊張地左顧右盼,最后視線落到顧相檀身上,就見對方面色沉暗,身子虛軟,顯是病入膏肓之相,這幅瀕死的模樣怎能讓他同意,白水才堅定地拒絕,“我娘子即將臨盆,男女有別,你們休想進入!”
“我不進去也成,只讓他進去,拿塊簾布將你妻兒圍起便行,你的孩子生來非凡,以后自有一番偉業,絕不會如此命淺?!?
趙鳶說得殷切,顧相檀卻在一旁難受至極,這個人向來亢心憍氣,心比天高,何時見過他用這樣近似哀求討好的語氣對人說過話。
顧相檀頻頻搖頭:“淵清……”
白水才卻是護妻心切,恁趙鳶如何游說就是不愿點頭,最后還一把將他推開。
“想都別想,你們快滾,別逼我趕人!”
趙鳶卻拉著他不放,聲音都啞了:“只要一面就好,我們絕不久留,你想要什么都行,榮華富貴,功名利祿我都可以給你,你要我的命也行,只求你……救救他,救救他!”
“淵清……淵清……”
顧相檀忍了三個多月的淚終于忍不住落了下來,那個傲睨自若、鳳翥龍翔、浴血沙場的人才該是趙鳶,是六王爺,是驍王,現在這個人是誰,為了自己,拋卻所有,幾乎連自尊都可以不要,顧相檀看不得這樣,他寧愿去死。
但是他卻不能說這樣的話,就好像他知道淵清的打算一樣,顧相檀沒法對他說一句“我走之后求你好好活著,別跟來?!边@太殘忍,比死還要殘忍,最痛從來不是生死,而是離別,顧相檀受過這樣的苦,所以他知道,他以前不說,現在自然也不會說,他只能無可奈何地看著趙鳶做這無用功,在這么多人面前,為了那個垂死的自己,放棄所有。
便在此時,穩婆忽的急慌慌地沖了出來,拉著白水才就道:“你婆娘怕、怕是難產了啊,胎動都停了,要再過一會兒還不生,孩子大人都險啦。”
白水才大驚,再顧不得和趙鳶糾纏,忙甩脫了人往里走。
天際又是兩道響雷劈下,轟隆震響,仿佛要把大地都震出個窟窿一般。
屋內婦人的呻|吟聲越發微弱,沒多時便徹底失去了聲息。
白水才哀傷地不停低喚,外頭的觀蘊禪師再顧不得地進了屋,眾人屏息凝神地在外頭等著,足足又過了一個多時辰,才又響起動靜,是白水才的哭聲。
觀蘊禪師緊跟著走了出來,手中抱著一個孩子,大家湊過去一看,就見那小臉青紫,眼簾緊閉,沒半點氣息,才出得娘胎竟已是夭折了?。?
禪師們面面相覷,一時皆不能明了眼下情形,耳邊又聽得白水才痛哭,由生入死,人間慘劇,實在凄厲難聞。
就在場面陷入僵局之際,一個人不知哪來的氣力竟然跌跌撞撞地站起朝這里走來,眾目睽睽之下把孩子接過,又踩著虛軟的步伐走出小屋,對著西方天際遙遙跪了下來。
只聽顧相檀揚聲道:“無量智佛能救一切諸世間,又豈會容不下一個小小的孩子!”
此時天際又是一道響雷,竟直接劈在了顧相檀的腳邊。
顧相檀卻一動未動,只緊緊抱著懷里的嬰孩護在胸前,冷得瑟瑟發抖。
“生死相依,一去一回,相檀既已留不下,那便用我換他,一命抵一命!
不止趙鳶,這下連眾位禪師也一并驚駭難言。
顧相檀說完,便以額抵地,一下下重重地磕起頭來,只是沒磕幾個便頭眼昏花穩不住身子朝一邊倒去,但他仍是掙扎著想要跪好,不顧血霧迷眼,也要相求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