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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說完,趙鳶眼中猛然爆出的哀傷和絕望竟直接得像個孩子,一下戳得顧相檀自受傷以來第一次紅了眼睛。
☆、靈佛
顧相檀之前那么時常出入魚子巷,對其萬分關心的趙鳶怎會不知道這些,所以順藤摸瓜地尋出農金秀和白水才的存在并不是難事。趙鳶為此帶顧相檀來鹿澧,顧相檀為了不讓趙鳶如愿也隨著來到鹿澧,他們彼此都心中有數,只是一直沒有說破而已。而顧相檀的那句話卻仿佛一夕之間將本還心懷希冀的趙鳶一下子打入了深淵,他在那兒沉默良久,最后紅著眼拂袖而去。
望著對方絕望又痛苦的背影,顧相檀卻無能為力。
他半倚在佛堂的蒲團前,靜靜地望著不遠處的佛陀像,他很想問菩薩,要如何才能讓淵清好好地活下去,在自己離開之后,可是他又實在開不了口,一個人若是神魂欲離,皮囊留著也無異于行尸走肉一般,他又哪里舍得淵清如此茍活呢。
顧相檀陷入深深地無望之中,他終究看不破生死,做不到佛祖所愿的無欲無為。他忽然很想知曉當年上一代靈佛在這段時日中是如何做想的,該是比自己要豁達從容得多吧。
顧相檀打開了臨走前師傅交予自己的那封信。
那是一個陌生的筆跡,綿里裹鐵,落紙云煙,讓人望之便心生敬畏。
而其上只寫了幾句話:
生是死之生,死是生之死
兩路坦然平,無彼復無此
既無生死,又無彼此。
顧相檀對著這幾句話想了一個晌午,從惶惑到茫然,最后仿似一點微光一般,漸漸尋到了些門道,緊接著顧相檀便被自己的想法嚇到了,他呆坐良久,直到佛堂的門打開,趙鳶走進來將他攙起,顧相檀才堪堪回神,立時覺出深切的疲累,頭眼昏花,渾身酸痛。
他的手腳都有些浮腫,原本蒼白的皮膚也晦暗了下去,就好像當初在院子里見到的那個中了毒的孩子一般,顧相檀也有了聊黃草毒入肺腑的初相,不過他沒有趙鳶那時那么駭人,卻不代表顧相檀所中的毒就比他輕。
顧相檀看著趙鳶沉暗的眉眼,雖勉力維持著鎮定,但對方再不似之前那樣狀若無事了,他唇角緊抿,眼睫都頻頻地顫抖著,可見在面對顧相檀時心內的激蕩。
顧相檀轉開頭,說了句:“我想去尋方丈。”
……
把手里的信遞給觀世時,卻見對方面上并未露出什么驚訝或迷茫的神色來,顧相檀就明白,觀世知道這詩的意思,不過他沒有馬上就向他相詢,而是將一事娓娓道來。
“方丈師傅……有一年為安撫災民,我曾去到姬完縣,那里……有一座山,名喚‘鳴鳳’,山下有幾處墓碑,其中一個碑文屬于一位叫喬瀛的村民,他生于嘉瑞二十七年,三月十六,卯時,卒于五十一年,七月初七,辰時……”
顧相檀的氣力不足,這些話足足用了半晌才一點點說完,面上已是帶了清虛,但方丈和趙鳶都未打斷他,趙鳶冷著面容,輕撫著顧相檀背脊的手卻是溫柔綿軟的,眼眸直愣愣地看著他的側顏,直到顧相檀的下一句話,讓趙鳶一下子變了臉色。
顧相檀說:“醒之不才,并未來得及閱覽所有寺內歷史典籍,但是卻也知曉,嘉瑞二十七年,三月十六,卯時……正是第十代靈佛的生辰之日……”
每一代靈佛圓寂之時,都會寫下下一代靈佛的生辰八字,以便相國寺前去接回靈童尋找栽培。上輩子,顧相檀在彌留之際,迷蒙間莫名便能得知這樣一個時辰,就好像佛祖相授,玄妙難言,而這個時辰也該是獨一無二,沒有任何其他新生子可替代重疊的,這也是為何那時顧相檀瞧見這個碑文會如此震驚的原因。
就算是轉世佛緣出了意外,有了另一個同靈佛生辰八字一模一樣的人,那忌日呢?七月初七,便是顧相檀的生辰,也是那個人離世的日子,只是唯一不同的是,顧相檀生于嘉瑞四十九年,先帝還在位時,而這個叫喬瀛的,則卒于整整兩年之后!
究竟真是巧合,還是里頭有何不可為外人道的機緣在?
顧相檀目不轉睛地望著觀世,等著方丈給他一個說法。
觀世方丈執著信件嘆了一聲“阿彌陀佛”,又深深看了一眼顧相檀,眼中似含著無邊睿光,轉身對著不遠處的佛像,俯首一拜,片刻才幽幽道:“靈佛返世,是重生,也是涅槃。”
重生?!
顧相檀驚異,方丈果然知曉靈佛重生之事,繼而又被那句“涅槃”所震懾。
“三界心盡,即是涅槃。佛祖憐憫眾生,才派下靈佛相隨度化,佛祖自也顧念靈佛,便用重生來助他涅槃。”方丈雙手合十,聲色空遠回蕩。
佛家所謂涅槃,便是佛弟子在滅度之后,進入無相無愿的虛空之境,也是得道成仁的至高境界,佛家又稱“大圓寂”,然而佛弟子眼中的重生,卻是世俗眼中的死去,只是,重生的是靈佛,而死去的,卻是顧相檀。
原來他顧相檀重生一次,是為了更好的死去?
顧相檀回神忙去看趙鳶,果見對方面容蒼白,眼帶厲色的盯著面前的佛陀像,雙拳緊握。
“若是我不愿脫離這紅塵俗世,甘愿沉浮于三界業火之中呢?”
觀世方丈一愣,猛地轉身望向說出這句話的顧相檀。
顧相檀難得沒有逃避方丈的目光,挺著背脊,激動讓他褪去了幾分孱弱的病氣,面龐泛出了些緋紅,眼眸都澄亮起來。
“一定還是有人選擇留下的,對不對?!醒之斗膽一猜,其實喬瀛就是上一代的靈佛,在我出生時,靈佛就該滅度,可是他并沒有死!仔細想來,在那之后的兩年……宗政帝和三王相爭時忽然出現的那封旨意,根本不是靈佛生前所留,而是喬瀛之后寫的。那時,他其實還活著!”
當日顧家家主顧璟長不愿讓兒子出家,所以天下民心渙散,喬瀛那時早已卸下了靈佛的重任,離世隱居,但為了穩固住搖搖欲墜的大鄴,他不得不提筆再下旨意,而在那之后不久,他才是真正去世了,是去世,不是圓寂,因為那時的喬瀛,不再是靈佛了。
“方丈……”
顧相檀顫巍巍地站起,不過一動卻要倒下,一旁的趙鳶忙小心地扶住他,但被顧相檀躲開了。
顧相檀腳下一軟,直直跪伏在觀世面前,沉聲道:“我想……留下,我貪戀塵世,堪不破這天道機緣,可是即便愧對佛祖,我也無法愧對自己的心……”和那個為了自己傾盡一切的人,“醒之,終究難醒……”
觀世皺起眉,眼帶哀憫:“傻孩子,即便你留下,又能留多久呢?”顧相檀如今模樣,并不是他自己一句“想留下”就能留下的,他的毒根本無藥可解。
顧相檀紅了眼,搖搖頭:“無妨,哪怕一日都好……”他不想做靈佛了,他只想是顧相檀,能和自己所愛的人在一起,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轟隆!”
在顧相檀說完這句話時,屋外忽的炸起一道驚雷,原本晦暗的天際猛地亮起,又復的寂滅下來。
趙鳶蹲□,將顫抖地顧相檀抱在懷里,觀世方丈瞧著兩人相依相擁的模樣,面顯無奈。
他剛要開口,一直未曾言語的趙鳶忽的說話了。
他問觀世方丈:“他們在哪兒?”
趙鳶之前荒唐地想過,便是因著那個孩子的到來才仿佛催命符一般驅逐著顧相檀的性命,若是這孩子不在了,會不會相檀就能活下去?可是他之所以沒有動手,不是因為知道顧相檀必阻,而是觀世將那對夫婦藏匿了起來,趙鳶日日都派牟飛在外相尋,只是在鹿澧的地界,他這個放棄一切背井離鄉的六王,真的算不得什么,所以他找不到人。
趙鳶道:“我不會動他們,我只想見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