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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相檀面帶憂思:“容我想想,此事該從長計議,免得再連累無辜。”
趙界還想再說,但又怕急功近利將矛頭轉嫁反而引得懷疑,于是頷首笑道:“那便好,靈佛心善,自不會輕信非人。”
繼而又吹捧了幾句,就要讓人送顧相檀回去,顧相檀忙給拒絕了,于是趙界也不勉強,坐上轎子先走了。
輿轎中,趙界回想到方才一番話就覺又氣又喜。
氣的是宗政帝和侯炳臣一伙兒果然沒少在背后給他們下藥,顧相檀聽到的惡言只會多不會少。喜的是本都想放棄顧相檀這條線了,沒想到這靈佛卻當真好騙,到底是年紀小,裝得再聰明也逃不過任人拿捏的結果。
趙界越想越遠,忙讓轎夫快些走,他要將此事速速稟報給父王知道,切不可放過這個好機會。
……
而顧相檀同趙界分別后,慢慢行走在回須彌殿的路上,他走得神思不定,似是還沉浸在方才的攀談里,所以在一叢小樹林前,冷不丁地就險些絆了一跤,幸而衍方眼明手快地將他扶住了。
衍方道:“公子,夜涼了,早些回殿吧。”
顧相檀卻搖搖頭:“我想在這兒走走,你回殿給我把那件青絲緞襖拿來。”
衍方猶豫。
顧相檀說:“去吧,我就在這兒等著,無事。”
衍方往后頭的一片夜色望了望,快步去了。
顧相檀則轉身忽的往一邊的小樹林走去,樹林中寒霧陰翳,滿是枯葉,一腳踩下去就吱吱作響,而不遠處便是一方荷塘。
腳步聲咔擦咔擦,越行越遠,緊接著便傳來一聲“撲通……”水花四濺。
此時林外忽的躍出一襲白影,直朝荷塘奔來,然而匆匆行到近前,卻見波紋悠悠,漣漪輕蕩,的確有東西落水了,卻絕不是人。
趙鳶長長喘出一口氣,回頭朝林邊看去,就見顧相檀從樹后慢慢踱出來,不怎么高興地看著自己。
“你跟著我做什么?”顧相檀問。
☆、大婚
其實不用趙鳶回答,顧相檀也曉得他為何要隨著自己,不外乎是擔心之前臘八那夜自個兒被綁的事情又一次重現。
想到此,顧相檀淡淡一笑:“那些人哪會如此之蠢,才下手多久便又來作怪?宮內眼下的守衛已是多了不少,才沒有那么容易被他們得手。而且……”他睨了眼趙鳶沒什么表情的面容,“你一路跟著該是聽見我之前同趙界的話了吧,靈佛既然對三王消了懷疑,那么我于他們還是有些用處的,短期之內,自不會再那我來做那標靶。”
說罷,卻見趙鳶還是只斂著眉目不語,顧相檀只覺丟出的碎石全打在了棉花堆中,起不了半點回音,不由心內抑郁,即刻就要甩袖而去,然而他才一動,手腕卻被一把握住了。
那腕間力道不輕不重,卻恰巧讓他脫不得身,顧相檀掙了兩下,無奈回頭冷聲道:“放開!”
趙鳶卻無甚動作。
顧相檀又說了一遍。
趙鳶仍是毫無反應。
兩人便這般僵持須臾,最后還是顧相檀先軟了脾氣,他輕輕地問了句:“你到底要我怎樣?”那話語里滿是無可奈何之情。
趙鳶一動不動地望著顧相檀,忽的竟反問了一句:“那你要我怎樣?”
顧相檀一怔,險些脫口而出:便是要你避禍就福明哲保身,要你安安穩穩地待在京城,更要你無災無痛地好好活著!然而話才要說出又硬生生地忍了下來,顧相檀恍然所覺,自己這番所求不正是和平日里趙鳶對衍方吩咐的那些話如出一轍么?要衍方看顧著自己,叮囑自己需對外退避三舍擇地而蹈,切莫亂趟渾水多管閑事。
如今易地而處,心境卻全然相似,他們本就是一樣的人,無法看著對方出生入死,而自己則活在懵懵懂懂的庇佑之下,袖手旁觀,顧相檀自己都做不到,又哪里來的底氣央求趙鳶這樣那樣呢?
看著顧相檀垂眸難言,一臉郁色,趙鳶自然深有所感,他不由手上一重,將顧相檀拉到了面前。
衍方已是去而復返,只遠遠地站在林外,趙鳶對他抬了抬手,衍方忙上前將手里的緞襖交予了他。
趙鳶抖開襖子,要披在顧相檀身上,顧相檀卻避了避。
“我不要,說了穿完便還你……”聲音滿是不情愿。
趙鳶卻不管,半強硬地用緞襖將他包裹住,仔細地整了領口袖管,然后繼續反手牽著人往林外而去。
顧相檀被他帶著亦步亦趨,不禁抬頭愣愣地瞧著趙鳶的背影,那人如斯清俊,挺拔若松,正是人生的大好年華,他不似自己有遁世天命,許多事都做不得。好男兒志在四方,看看侯將軍那半生戎馬,得天下人敬仰,即便如今生不由己,但曾經輝煌,足夠流芳百世名垂千古,趙鳶也該如此,更值得如此,上一世他雖馬革裹尸,戰死沙場,但浩浩天下,誰不知驍家軍英勇威名赫赫之光,堂堂威震四方的驍王難道要屈就于此,一生茍活?想必這于趙鳶才或許更是生不如死吧……
這一路,顧相檀心中百轉千回,想了很多很多,他想放手,卻又放不了手,他不想讓淵清為難束縛,卻又過不了自己這一關,于是一時糾結自困,無邊煩擾,怎么都尋不到一個解脫的出口。
待到須彌殿前,趙鳶停下腳步,回頭就對上顧相檀愁思滿面的臉,眼前少年自來了京城后便開始喜怒不形于色,淺笑悠然的表情幾乎成了一張面具般浮于其上,趙鳶由陌生到心疼,如今對方為了自己整日眉頭不展,倒難得讓他起了不同的滋味,那滋味微酸微麻,如翎羽般搔動著心尖處,牽動著四肢百骸都一同輕飄若絮。
趙鳶心中微動,抬手順了順顧相檀的鬢發,指尖擦過腮邊,柔聲道:“進去吧,若無事,莫要一人出殿,那林子,以后也別去了。”
顧相檀抬眼看了看他,這一年來,他長高了些,不過趙鳶也在長,所以二人差距依舊如此,這般看去,就見趙鳶面容平靜,還是一派淡定,像個沒事人一樣,顧相檀再想想自己,愁腸百結得都快要嘔出血來,不由胸口一堵,竟忍不住伸手扯了一把趙鳶的耳朵,繼而不敢再看他反應,紅著臉轉身跑進了殿內……
趙鳶只覺耳垂一重,顧相檀那手勁,自然大不到哪里去,所以沒什么疼的,但更多的還是驚訝。
他不由伸手摸了摸,涼夜之下,觸手卻格外炙熱,一如他的心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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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瞬息,一晃而過,一轉眼池凍鋪銀,麥苗露翠,已是冬盡春來的時節,宗政十二年三月初七,天月德合大吉之日,《三命鈴》有云:天德者,五行福德之辰,若人遇之,主登臺輔之位,更有月德并者,尤好。
如此良辰吉日,正是大鄴太子趙勉的大婚之日。
宗政帝自是相邀,但顧相檀卻借口修佛之人還是莫要和紅塵俗世太過糾葛的好,禮成之后他自會去向太子祝賀,但隨著一同全程參禮,還是罷了。
宗政帝勉強不得,顧相檀便待在須彌殿里,不過即便他大門不出,遠遠也能聽著教坊司所奏的喜樂傳來,金聲玉振一片宮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