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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量了一番那個中年武將,卻沒有什么印象:“哦,將軍認得我?”
那武將喃喃的道:“我……不,卑職曾有幸跟隨都督大人進宮,遠遠看到過殿下一次……”
他的態度變得恭敬起來,示意跟在身后的士兵退出去,自己躬身行了個禮。雖然王微已經被皇帝廢黜為了庶人,但很顯然他依舊把王微當做公主對待。而且出于一種雙方都心知肚明卻不好明說的理由,他恭敬得似乎有些過分了。王微總覺得,比起稱呼自己為公主,他更想叫一聲主母。
從理論上而言,當初她跟鄭桀是被皇帝賜婚的,還舉行了婚禮,雖然到了最后沒有拜堂成親,但要說他們已經是夫妻……好像也沒毛病。皇帝只是廢黜了王微的封號,又沒說婚約作廢。
可這種尷尬的往事要拿出來詳細分辨,就很令頭大,也許鄭桀的下屬們還是很愿意主公有個皇室出身的妻子,而且這個妻子并非那種空有名號的女人,手里實打實掌握著軍隊領土和實力。不過最終那個中年武將還是老老實實的沒有把那個稱呼叫出口。
在這種詭異的氣氛下,王微提出想見鄭桀,居然沒人覺得奇怪,那個武將更是一點都沒有猶豫的答應了下來,并且自以為隱秘的偷偷背過身擦了擦眼淚,搞得王微十分尷尬。
接下來她幾乎是一路暢通無阻的登堂入室,直接被恭敬的請進了位于城中的刺史府,王微本以為這次會面應該是私下且隱蔽的,結果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大開正門,里面幾乎所有的家丁下人都出來跪迎,就差沒有放鞭炮宣告天下,引來了不少人遠遠的圍觀,指指點點。
王微感覺自己像是好像跳進了一個事先挖好的陷阱,可是迎接她的眾人是那么的謙卑,跪在當頭看上去像是管家和管事媽媽的兩個白發蒼蒼老人更是淚流滿面,如同看到救星般激動,她不好當場發作,只能暫且按下不表,被群星捧月般的迎接了進去。
不過這些人卻沒有強行要求跟隨王微的親兵護衛們留下,甚至都沒有收走他們隨身攜帶的武器,就這么大大咧咧的放他們進來,那個管家打扮的老人還操著一口生澀的漢語過來詢問,是打算現在就去探望都督,還是稍作休息。
王微沉吟片刻,既然對方都表現得這么有誠意,她也不想做得太小家子氣:“既然如此,安排我的侍衛們去一邊喝茶歇息,我去和鄭都督說幾句話。”
管家迫不及待的答應了,像是為了打消她的戒心,都沒有迎著親兵們走太遠,就在隔著一條回廊的穿堂里安排坐下,大開房門好讓她看見,而且上來送茶水點心的全是些十二三歲的小丫鬟。周圍更是撤掉了所有屏風以及遮擋的裝飾物,好讓他們看清并沒有安排什么刀斧手五百。
“這邊請,不遠。”
王微沒有按照預料那樣被請到內院,而是就在緊靠著那個穿堂的一個小書房模樣的房間里,剛坐下就有人趕緊奉上熱茶。王微端起來看了看,居然只是一盞清茶,而不是時下流行的點茶,便端起來喝了一口。
奉茶的人默默的退開,屋內空無一人,四周都靜悄悄的,王微便無聊的在里面走動,觀賞著墻壁上掛著的各種刀槍劍戟。不愧是武將出身之人的宅邸,什么字畫一概全無,不過那些武器倒是看著不錯,王微饒有興趣的打量了幾眼,想著莫非都是鄭桀曾經使用過的武器。正發著呆,就聽到身后傳來細微的響動,回頭便看見兩個高大的男仆抬著一挺軟轎進來,放下后就弓著腰倒退了出去。
而鄭桀就坐在那挺軟轎上面,面帶微笑看著王微。
雖然王微已經從剛才一系列異樣的跡象看出鄭桀怕是真的命不久矣,但冷不丁的看見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整張臉幾乎脫相,還是免不了大吃一驚。
“你……這是怎么了?生了什么病?”
她對鄭桀的印象還停留在幾年前的時光,雖然讓她恨得咬牙切齒,可他那種蓬勃的生氣以及好像永遠消耗不完的精力卻還是讓人印象深刻。但現在他像是被什么可怕的怪物給吸干了,只留下一層薄薄的皮包裹著衰敗的骨頭和肉身,要不是那雙眼睛依然銳利且桀驁,她簡直要認不出這就是鄭桀。
鄭桀伸出干瘦的手腕,用一塊手帕捂著嘴咳嗽了幾聲,自嘲般的道:“肺癆,如你所見,就是這幾日的事情了。”
王微簡直難以置信:“你怎么會染上這種病?”
鄭桀譏諷的笑了笑:“又有什么不可能,原本常年打仗,早就因為受傷無數掏空了元氣……只能說果然老天也厭惡我,所以才要我纏綿病榻,憋屈的死掉。多可笑,我鄭桀居然不是戰死在沙場,而是被耗干精力死在床上……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看見王微欲言又止,便流露出了那種久違了的惡意,渾不在意的道:“公主也別挖空心思的想些不痛不癢的安慰話,浪費口水。可笑我往日里誰也看不起,覺得全天下皆是昏庸無能之輩,到頭來發現要死了,卻連一個可以信任托付的人都找不到。還好公主不念舊怨,也不怕是個圈套千里迢迢而來,我就實話實話了。”
他招了招手,示意王微走近幾步,壓低聲音道:“如今我冀州城內城外共有兵馬四萬余人,大小將領一百余名,而其他糧草裝備不計其數。只要公主愿意答應我的條件,這些我全部拱手相讓。”
王微后退半步,疑惑的道:“你就這么信我?當初我可是捅了你一刀。”
鄭桀露出一個古怪的表情,下意識的摸了摸腹部,隨即滿不在乎的道:“都過去的事情,我早忘了。公主也別覺得好像是我腦子糊涂了,直說了吧,我都要死的人了,還在意這些沒用的東西?比起便宜了蕭弗那混賬和范成那不要臉的老東西,我寧愿白送給公主。好歹,咱們還算是夫妻一場。”
換做其他時候王微肯定已經發火了,但看見鄭桀雖然極力想要振作精神,卻還是無法掩飾那股衰敗之意,她心里有些難受,便一言不發。見鄭桀咳嗽連連,身體縮成一團,她下意識的想伸手過去,卻被鄭桀直接打開了。
他喘/息許久才勉強停下咳嗽,嘲弄的道:“公主這種時候怎么又忽然做起了小婦人之態,若你是看仇敵可憐就頓時心軟的人,我倒還不敢把一切托付給你了。雖然我并不把這些東西放在眼里,可好歹也是我用命換來的一番家當,怎能隨便讓你糟蹋。”
王微嘆息道:“雖說現在說這種話顯得很虛偽,但我還是要說,我并不是為了占你便宜才來的。而且我雖然……不喜歡你,但也沒有把你當成仇人看待。不然的話,當年那一刀就不是捅在你肚子上,而是直接捅進你胸口了。”
鄭桀像是聽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話,連喘帶咳嗽的笑了一陣,最后吐出了幾口血,才勉強停了下來。看見王微憂慮的表情,他不屑的道:“放心,一時半晌還死不掉。”
閉目休息了片刻,他又繼續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瞞公主,如果早在半年前,我要死了,絕對不會讓其他人好過,寧可天下大亂也要狠狠報復一番再說。不過,也不知道到底是孽緣還是冤債,像我這般殺人如麻的惡棍,居然也有了那么一點骨血。更可笑的是,枉費我挖空心思想盡辦法,要找個出身高貴的女人生下個帶士族血統的兒子,結果到頭來卻只有一個女奴給我生下了一子……哈哈哈哈,這算不算是老天爺在打我的臉。”
與其說是在對王微說明,倒像是他憋悶了許久,終于找到機會可以一吐為快,鄭桀自言自語般的接著道:“我本是不在乎那女奴生下的孩子……我連那女人叫什么名字長什么樣子都忘了……只依稀記得她是我幾年前出征隨便救下,無家可歸,便帶回來當個牧馬奴……喝醉酒心血來潮睡了她,轉頭就忘了個精光。”
他仿佛感到十分滑稽,說著說著自顧自的笑了起來。
“結果那女人懷了孕也不敢說,不知道是犯了什么傻,還想要把那孩子給生下來,她難道不知我這輩子最痛恨的就是女奴所生之子嗎。結果她偷偷藏起來,最后拼了命的把孩子生下,自己卻血崩而死,什么好處也沒撈著……你說,你們女人是不是都這樣蠢。只不過是被男人無意救了一回,就覺得對方是個大好人,大英雄,一廂情愿的把身子給他,被玩弄了也無怨無悔,最后為了生下孽種,連性命丟了還覺得很幸福……哈哈哈哈,我真沒想到世上居然還有如此多的蠢貨!”
王微只是默默無語的聽著,鄭桀也不需要她回答,自己瘋狂的大笑著,又是咳嗽連連,血從他的口中噴出他也不在乎,許久才慢慢平靜下來。
“那個小崽子現在還只會吃奶……我害死了他母親,如今把命陪給他,再幫他找個可靠的人托付,就算是我臨死前最后的良心了吧。”
他懶洋洋的看了一眼王微。
“你若是還顧念一點舊情,把那孩子好好養大,將來給他一口飯吃,別讓他餓死,就算是對得起這天下掉下的餡餅。你若是當面答應,轉手就把那孩子弄死吞并了我的家產,我也沒什么好說。反正便宜你總比便宜其他人好。”
“……我還不至于這么惡毒,我也是個女人,不會對孩子下手。”
王微無奈的回答道。
“我可以保證,無論如何都會好好護著那孩子,讓他善始善終。而且你的這番家業將來等他長大成人,我會好好的還給他。”
“呵,不愧是公主殿下,我這點小家小業還不放在眼里。”
鄭桀也沒說信不信,只是隨意的調侃了一句。而王微確實出于真心實意,她的目標可是整個江山,還真的沒有把鄭桀的地盤當成什么寶貝。只是如果現在得到的話肯定是一大助力,但等她實現了理想,登上了那萬人之上的位置,自然就會把這些還給鄭桀的后人。
鄭桀信她才愿意托孤,她不想辜負了這份信任。
第155章
鄭桀像是把該交代的話都交代完畢, 兩人一時相顧無言。
其實即便是現在,王微還是覺得鄭桀挺渣男的,他始亂終棄了那個無辜的女孩子總是事實,這可不是愿意承認那個孩子身份還給他找出路能彌補的。可那個女孩子已經死了, 而鄭桀也看著沒幾天活頭, 王微便不想再說這些。
鄭桀看上去也沒了那股癲狂的勁頭, 無精打采的揮了揮手:“我會叫人過來交代好后事, 至于那些人可以信那些人最好趕緊收拾了,也有個名單留給你。反正你不是那種什么都不懂的女人,自己看著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