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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皇帝還真心實意的以為自己是個賢明之君吧,天命所歸,沒了他坐鎮整個天下瞬間就要完蛋,啊呸。
果然,聽她這么說皇帝笑得更高興了,一臉將她視為掌上明珠的寵溺,兩人相視而笑,一派父女和睦的氣氛。至于之前皇帝把王微一個人丟下自己跑了這件事,就跟完全沒發生過似的。
見氣氛不錯,王微刻意的迎合皇帝喜好,引著他說了些風花雪月的事情,見他已經漸漸失了防備,便裝作若無其事隨口一問的語氣道:“兒臣對前朝的事情一概不知情,這次父皇打算任命哪位大人做欽差,和兒臣一起回長安啊?”
皇帝不疑有他,脫口而出:“一開始朕也沒想好,不過琢磨來琢磨去,這樣的重任,必須是朕的心腹。本來想派陸子章,但鄴城這邊實在是離不得他。想要任命一個武將吧,又擔心有損我兒的清譽。所以最后父皇想讓陳玉暫時去一趟。”
王微心中頓時掀起了狂風驟雨,她就知道,皇帝不會無緣無故的想到這一出,看來是陳玉在后面吹風挑唆的結果。他居然能影響皇帝做到這一步,這無疑讓王微對他的警備更加高漲,將他視為了危險人物。
但她卻感到了一絲不解,既然陳玉自己就能做到這件事,那之前他干嘛在她面前又是恐嚇又是哄騙,難道不是為了讓她去當說客說服皇帝,而另有目的?問題在于即便是把她拉下水,王微思來想去好像也沒什么危險啊。倘若她出了問題,跟著一起的陳玉肯定要負連帶責任,相信陸沉絕對會迫不及待的抓住這個機會,在背后捅刀爭取一鼓作氣弄死陳玉。
陳玉這是圖什么?有毛病吧這人。
她決心冒險稍微試探一下皇帝的口風,看看能不能套出點消息,便裝出擔憂的神情道:“陳公公?兒臣倒不是質疑他辦事的能力,畢竟宮里宮外的人都說陳公公是個可靠的人。但父皇,他是內侍的身份……是不是會惹得那些大人們不高興啊。兒臣雖然不太懂這些,卻也經常聽說他們好像不喜歡有內侍攪合進這樣的事情里。”
她已經盡量把口氣放得很委婉了,但還是不知觸動到了皇帝哪根敏/感的神經,瞬間就變臉發了活,冷冷的道:“不必理睬那些個自以為是的相公大臣,反正在他們眼里,只有自己才是最忠心的,但凡朕不按照他們的話行事,就是不明是非,昏庸無能。朕喜愛的人,全都被他們打成了奸猾小人,不懷好意。你以為他們真的那么正氣凜然不成?錯了,他們一門心思還想著士族跟天子共治天下呢,巴不得朕就像書里說的那樣拱手而治,做個朝堂上的泥塑菩薩,什么都讓他們來做主!”
王微被他忽然的發作嚇了一跳,直覺似乎聽到了什么不該聽的東西,但事情已經太晚,皇帝站了起來,背著手在屋里踱著步子轉圈,一派惱怒,看得出這些話他憋在心里很久了。
“他們就怕朕跟那些個太監親近,可除了太監,朕敢信他們嗎,誰不知道他們背后代表著的都是哪個世家大族。不光在朝堂上對著朕比手畫腳,恨不得事事都越過朕做主,還不斷把自己家的女人往后宮里塞,以為朕不知道他們打的是什么主意嗎,還不是就指望著能生個有他們血脈的皇子來繼承大統,這以后就是他們的天下了。”
“他們一天到晚都說陸沉這不好那不好,呵,打量著朕不明白他們的意思還是怎地。若是陸沉跟他們一樣出身世家大族,朕還不敢寵信于他呢。就算陸沉有一萬個不好,可他從頭到尾都站在朕這一邊。還有那些太監,在宮里朕就是他們的天,除了朕,不會有人重用他們,給他們榮華富貴,所以朕為何不能寵信小人和太監?不寵信他們,難道去寵信那些裝模作樣的世家子弟嗎?”
一口氣抱怨了一大通,皇帝仿佛忽然意識到不該說這些,才悻悻的住了口。王微只能裝著茫然沒聽懂的樣子一臉無辜。不過她倒是對皇帝有了個全新的認知,似乎他并非自己以為的那么昏庸,起碼在這一點上他還是掂量得很清楚明白的。
但這并不能成為他逃避現實懦弱無能的借口啊。
大概是剛才那一番父慈女孝讓皇帝難得的有了幾分為人父的慈愛,看著還在裝傻的王微,他有些復雜的嘆了口氣,在王微身邊坐下,語重心長的道:“長樂啊,總之你要記住,別看那些世家子弟一個個風光霽月的模樣,好像不沾紅塵,多說幾句權勢都污了他們耳朵,其實他們私下才是最骯臟不過,卑鄙不過的真小人,歷來都不跟咱們李家是一條心,你可別傻乎乎的聽信了他們那些甜言蜜語。朕知道你不喜歡那些內侍,覺得他們臟,父皇倒不是要責怪你,總歸都是些奴婢罷了。但是咱們勢單力薄,不依仗太監,還能依仗誰呢。”
王微繼續茫然無辜,心里卻有幾分不以為然,關于世家和皇權的爭斗她大概還是了解一些,所以皇帝的一些觀點她很認同。唯獨太監這件事她覺得非常不靠譜,怎么就非要依仗太監了,天下還有那么多不是世家出身的人呢,隨便找幾個難道不比陰陽怪氣的太監強。
她張了張嘴,想到了本朝還沒有科舉制度的事實,但最后還是沒有和皇帝說起這件事。她有一種模模糊糊的預感,不知為何忽然有些激動。也許這件事就是她的一個機會,她不想把這個機會當做換取皇帝好感的工具。
皇帝卻不知道這個貌似乖巧的女兒此刻心里到底在琢磨些什么,發泄了一通后他就像是以前無數次那樣,很快就把這些令人不愉快的事情拋在了腦后,說起了別的事情。
“不過父皇也沒打算讓陳玉領軍,只是讓他當個正職的特使,副手會另外派兩個武官隨行,免得那些前朝的大臣將軍唧唧歪歪。你放心,有陳玉在,肯定會把所有事都安排得妥妥當當,加上他一向是父皇身邊的近侍,就算是看在他的面子上,長安城里那些人也會對你客氣幾分。”
王微聽著只覺得哭笑不得,為什么她堂堂一個公主卻要靠著一個太監的面子混生活啊?皇帝沒有意識到這番話很不對勁嗎。只是她卻沒有出言提醒,而是乖巧的點頭。
她沒有繼續再問皇帝準備選哪兩個武官隨行,反正問了她多半也不認識。陳玉既然有自信教唆皇帝做出了這樣的決定,肯定事先早有安排,即便那兩個武官不是他的黨羽心腹,肯定也和他脫不了干系。
說到武官,王微忽然想起了李淮,她猶豫著看了一眼皇帝,最終還是忍住沒有詢問關于他的事情。
自從到了這個行宮,她就和外界徹底的斷了聯系,因為擔心身邊的宮人內侍有皇帝或者其他人安排的眼線,她都不敢隨便詢問李淮的下落,因為幾乎所有人都知道,皇帝非常不待見這個侄子。
她很擔心李淮會不會被皇帝刁難冷落,好歹他對自己有過兩次救命之恩,而且王微一直覺得李淮應該是個挺有才干的人。如果可以的話,拉攏一下這個堂兄難道不好嗎,起碼他們都姓李,再怎么樣也比陳玉陸沉之流靠譜吧。
心不在焉的和皇帝又閑扯了一番,看著皇帝露出了幾分疲態,王微知道到了他午睡的時間了,知趣的起身告退,帶著那一群宮人浩浩蕩蕩的回自己的住所。在回廊上走了不遠,迎面便撞見一身淺藍長袍頭戴紗冠的陳玉徑自走來,看見王微,他停下恭敬的對著王微行了個禮,口中只道:“拜見公主千歲,千歲萬福金安。”
王微心中冷哂,陳公公可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忙人,宮里宮外的一干事務都是他掌管,平常進出她基本是看不見這人的。偏偏今天皇帝剛和她說起圣旨和特使的事情,他就神奇的和自己“偶遇”了,不是人為的巧合才怪。
心里雖然這么想,臉上卻還得做出高興的樣子,王微假惺惺的微笑著:“哪里用得著這么客氣,公公又不是什么外人,何必鄭重其事。”
陳玉還是堅持著把禮行完了,只是隨便的看了王微身后一眼,那些宮人就自動往后退了好長一段距離,給王微和他留出了足夠的談話空間。他一副閑來無事心情頗佳的口氣,試探而恭敬的對王微道:“殿下這是打算回去?今日天氣不錯,聽說荷塘的荷花新開了不少,不知殿下是否有興趣觀賞一番。”
既然已經體會到了他在皇帝那邊的影響力,王微不想太過得罪他,聞言后便欣然答應:“是嗎,正好,我還想著隨便走走活動下身子,既然如此,煩請公公帶路。”
陳玉微笑著道:“殿下有命,奴婢自然是要陪同隨行的。”
一聽他自稱奴婢王微就全身不自在,怎么說呢,就像是遇到一只猛獸刻意在裝乖賣萌似的,她不信陳玉會真的甘心一輩子當奴婢,她看這家伙私下心氣可高得很,誰知道他每次不得不在自己面前稱奴婢的時候,是不是暗暗的掏出小本本記上了一筆,等著以后找回來——畢竟他是個太監。
王微總覺得這種經歷的太監應該不至于像他表現出來的那么開朗積極。他越是風光霽月,王微就越是懷疑他心理扭曲人格陰暗。
兩人維持著虛假的客套,沿著曲曲折折的回廊,分花拂柳的到了荷塘邊上。說起這個巨大的荷塘也算得上是整座行宮的一大景盛,由高到低,依山而建,圍繞著整座行宮修了一圈,有些地勢高的地方還有人造的小瀑布,而地勢低的地方又水深到可以劃船。據說是挖掘了一口泉眼修建而成,王微在行宮呆了這么幾天,硬是沒找到源頭在哪里。與其說是個荷塘,更像是個低級版本的人工河。
其實整個行宮就是一個值得游玩很久的巨大建筑群,王微只在一部分地方活動,還有很大一片隱藏在山中和其他地方的亭臺樓閣沒有去游玩參觀,聽說都美不勝收,各有各的景致,真正做到了一年四季都宛如圖畫。
走在這精美的回廊與奇花異草之中,王微想到假如這是在現代,那必須得是個旅游景點,門票起碼兩百起跳,一杯水敢買五十那種。但在這個時代,卻僅僅是供皇帝一家偶爾居住避暑的地方罷了。里面養著的宮女內侍,歌姬舞女,還有其他雜役仆從,保守估計至少也要上千人,想來為了修繕維持所付出的花銷更是一筆驚人的數字。
王微并不是什么品德高尚隨時想著家國天下的人,但此情此景,她卻沒什么欣賞游玩的興致,一想到被亂軍入城那夜的慘狀,便免不了心情沉重。全天下百姓供養著皇帝一家,給了他們最高級最奢侈的享受,但皇帝卻這樣回報老百姓,身為地地道道老百姓出身的王微其實是非常抗拒和排斥眼前這一切的,都是民脂民膏啊。
念書時候看到的那些封建主義統治階級的冷酷和壓迫,當初毫無實感,現在瞬間就活靈活現了起來。
陳玉雖然走在退后她一步的位置,時不時給她講解園內的景致典故,見王微仿佛興致缺缺,便閉口不言。他揮退了跟在后面一大幫子宮人,找了個僻靜之處,才笑著問道:“殿下為何郁郁不樂,還是在擔心駙馬的事情嗎?”
聽到這話王微稍微把注意力收回來了一點,看著面前衣著華麗的陳玉,雖然是個太監,但某種意義上他也算是脫離了自己原本的階級,進入了時代的頂層圈子。據說本朝的內侍都是自愿進宮,想必當初他年紀小小便凈身到了宮里,多半也不會是什么富貴人家,日子過不下去才到了這一步。王微挺想知道,在他費盡心思爭權奪利的時候,可曾想過那些窮苦的過去。
“殿下?”
見她遲遲不言,陳玉有些疑惑的低聲又問了一遍,隨著他的靠近,王微聞到了從他身上傳來的一股熏香味兒。到了現在她算是對熏香稍有了解,知道像這種聞起來淡雅清香一點都不沉悶的香氣,哪怕一點點都價值千金,連一般的有錢人都恐怕用不起,而陳玉只是宮里的太監罷了。
她不禁覺得自己有些可笑,想來陳玉當然不會有什么心懷天下的偉大情懷,一般人要是能有這樣的覺悟,那就不是常人,而是圣賢了。就連她自己不也一樣嗎,感嘆著皇帝的無能奢侈,卻在他面前演戲裝傻,滿腦子想的都是怎么獲得更多的話語權,好讓自己維持目前的生活,不要跌落云端。
但是那股涌起的情緒多少還是影響到了她的心境,王微忽然就有點提不起精神和陳玉為了那點破事周旋。反正他此行的目的無非就是試探或者給她挖坑下套,事情基本上已經成了定局,大不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淹。王微倒想看看,陳玉究竟想玩弄什么花招。
她看著波光粼粼的水面,低聲道:“沒什么,只是忽然覺得很無趣罷了。”
見她面上忽然涌起了厭倦之色,而且不像是假裝的,陳玉倒是稍稍有些納悶,他還以為這位小公主肯定會焦急萬分,被他涼了好幾天,迫不及待的想詢問關于留言和婚姻的大事。虧得他還精心準備了一番說辭來打動她。
“難道她因此心灰意冷,真的看破紅塵了?”
想到這個可能,陳玉自己都覺得可笑之極。他雖然和這位公主殿下接觸不算多,但也知道她是個從小到大錦衣玉食一點苦頭都沒吃過的主兒。這樣嬌滴滴的小女孩,哪里知道什么才算真正的疾苦。大概只是因為沒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而犯起了小脾氣。
陳玉并不以為區區一點流言就能逼迫這個皇帝唯一的女兒淪落到出家的地步,他告訴公主的那些話很有夸大其詞的分量,就是為了嚇唬嚇唬她。當初公主看上了王雁,死纏活賴要讓他給自己當駙馬,王家萬分不愿,最后卻無法抗旨只能被迫答應,這件事可是鬧得人盡皆知。現在得知這樁婚事多半要告吹,小公主想必很不甘心吧。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站在一起看著滿池盛開的荷花,自顧自的想著自己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