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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言怔怔的看著門。
那聲音早已經消失了,仿佛從未出現過,只是他恍惚之下的錯覺。
可,真的是錯覺嗎?
他目光空洞。
若沒看見這里,沒聽到這聲音,他或許可以繼續安慰自己他們應該都過的很好,告訴自己不管怎么樣那些都已經過去了,他應該放下,
可現在……
那是魂音,也是將死之語。
如同古戰場上那似有若無的嘶喊,是執念至深者瀕死前的最后心語回響……
他是忘了,忘了名字,忘了聲音,忘了所有的一切。
可有些東西,終究是抹不掉的。
他騙不了自己。
無數光影自他腦海里走馬觀花一般閃過,又似乎什么都沒出現,只剩下空洞洞的虛影……
死了,
還是慘死在這里,
誰干的,
…汪臧海?
其他人呢,都怎么樣了?
也如這般橫死在了哪個角落?
…還有他,真的會安靜躺在張家古樓嗎?
一抹血紅逐漸沁入了原本黑白分明的雙眼,
張言抬手摸上了門扉,突然想起來很久前看的一句印象極深的話:
人一生的緣分如絲盞一般稀薄,放入酒杯中,酒都不見滿溢,就這么多了,理得清就理,理不清,往后也就沒有再多……
真的是這樣嗎?為什么就這么不甘心呢?
張言慘笑起來——
放下?
放不下!
他從來不怕死亡,而他最怕的,現在已經在他眼前出現了,
不管到底是誰干的,你贏了。
哪怕都已經過了,我也要把剩下的一切全部找出來,挫,骨,揚,灰 。
所有相關者及其直系,一個,都別想跑。
同一瞬間,原本毫無存在感的氣流瘋狂發出警報:
[警告!警告!您即將再次失控,請立即?!猐
它直接被禁了。
張言收起所有情緒,整個人越發淡漠而蒼涼,仿佛一座即將雪崩的冰川。
除了那雙愈加暗沉血紅的雙眼,這一刻的他,似乎又變回了當初的那個青言子。
他回頭看了眼遠處,取下了劍韁套在手上,用手掌在劍身上抹了一把,將之橫插在了門前,其上猩紅的光澤一閃而逝,
張言推開了大門。
大門緩緩打開,
一股塵封了數百年的濃郁而怪異的香氣鋪面而來。
于此同時門內的所有東西也隨之顯露在他眼前:
一座放有一張黃紙的空石臺,一座丹爐,和,分別倒在丹爐前和對側墻邊的兩具漆黑的,幾乎就在尸變邊緣的赤'裸'干尸。
隨著奇異香風的臨及,張言的身體迅速浮現出了一道道青紫色的妖異線條,暴露在空氣外的皮膚血管青筋也開始向外充盈凸起,甚至不住的顫動,仿佛有小蟲子在里面爬行,
不到半分鐘,原本謫仙一般的身影就變得猙獰而可怖起來。
像一個怪物。
[警告:您的身體即將溶解或異化,靈魂將隨之受到嚴重影響]
[靈魂死亡時,本品將同步陷入寂滅]
他腦海里的氣流猛然震顫起來,一道道訊息無聲無息的出現在已經被關掉的板面內:
[藥毒已激活,身體即將失去行動能力甚至崩潰]
[行動倒計時:4分26秒]
[崩潰倒計時:4時58分19秒]
[警告:您的行為正在加速身體崩潰,身體徹底崩潰時,損害將不可逆轉,并于1小時內將化為尸水死亡,可由靈魂主導在崩潰前開啟異化]
……
[請在具有行動能力時盡快離開毒源或在崩潰前選擇自主異變,也可選擇取回原有力量鎮壓毒素并離開該世界]
[肉身死亡倒計時開啟:
剩余時間:5時56分11秒]
[請立即停止現有行動,保存并延長行動時間,尋找或煉制解藥]
可他依舊毫無知覺般的緩步向前,
看都沒看石臺上那張泛黃發脆的紙,
張言徑直越過了石臺走到了那兩具尸身前。
不用猜他也知道這到底是什么地方,也明白香味源頭就是這兩具尸身,是專門針對他的藥毒,可是,那又如何?
解藥沒就沒了,何況這毒,比起真正的原版來,真是,差遠了。
他勾起了個略微僵硬的不屑笑容,打開被無視許久的面板,掃了眼上面的時間,5個小時,足夠他完成接下來的事情了。
他定定的看著這兩具尸身,眼睛仿佛透過了身體,看見了里面殘存的魂魄,
張言輕輕伸出手,想要觸碰什么,可伸到一半卻又觸電般的收了回來。
抱歉,要讓你們失望了,
我只想送你們離開,然后查清楚究竟是誰干的。
不惜一切。
[警報:您已失去行動能力,開啟緊急強制交易,度化任務進度條清空,開始清除毒素]
[清除失敗]
[身體支撐時間延長]
[崩潰剩余時間:6時59分31秒]
在身體徹底僵硬前的最后一刻,他一正道袍下擺,盤腿坐了下來,劃破雙手指尖并結出一奇異蓮花印,以鬼音低聲念起了一版奇怪的度魂經:
“……昔始青天,碧落于空,歌大浮黎土,受元始度魂。
無量上品,誦之渡人,諸天遙唱,萬帝設禮,以己護魂,是為我真,河海靜默,山岳藏云,魂無失散,魄無喪傾,日月停景,璇璣不行,群魔束形,鬼精滅爽,回骸起死,無量度人…以我之庇凝命魂…智慧明凈,心神安寧……
…”
[警告:您正在違背天地規則強行使用禁——]
張言理都不理,甚至沒有一絲心思分于其上,徹底封禁了這團氣流。
隨著他越發微弱干澀的聲帶震動,逐漸轉變為紫黑色的血液流淌至地上,結成了一枚枚造型奇異的字體,一直延伸凝結環繞至兩具尸體身邊。
道道幾不可見的灰白之氣自尸體和四周虛空中凝結而出,逐漸在半空中形成了兩道若隱若現的灰白色虛影,
張言有些眷戀的看著這兩道虛影,終究還是閉上眼繼續結印念誦起來——他身體已經僵硬,必須竭盡全力才能勉強維持接下來那些禁忌之術的繼續。
在張言閉眼不久,那兩道虛影卻開始微微顫動起來,甚至連帶著地面上干尸的手都顫了顫,他們似乎想要下來,想要告訴他什么……
可執著的向丹爐和張言周身盤旋了幾圈后,隨著張言聲音的持續和地上詭異陣文的運轉,它們如同受到什么牽引一般,終究還是逐漸隱沒于虛空,飄向不可知之地。
隨著灰白影子的消失,張言有所感的顫了顫眼瞼,似乎是想睜眼笑一笑,但是他已經笑不出來了,
他強行控制著雙手改變了印法,手尖已經停止滴落的血液頓時如同受到牽引一般猛烈流向地上向四周輻射,
原本年紀的面容頓時開始慢慢衰老,其他地方更是肉眼看見的枯槁起來——
“以靈為媒,載營魄報一,業已歸乎,命至虛極守靜篤……”
同時,地上原本就詭異的紋路隨之變得越發復雜妖異,甚至一眼看去都會讓人眩暈不已。
只瞬間,周遭空氣微微震顫起來,似乎有景物在迅速倒退,又仿佛毫無變化,
“……
心神丹元,令我通真,
氣血津引,溯源尋根,
太上臺星,應變無停,
以癡以嗔,以欲以求,
回光查死,白骨觀人,
無舍無棄,無為無我,
驅邪縛魅,為我觀真
劫仞渺渺,見因見果
……”
倏忽間,似乎有光影流轉,地上的血紋路亮起妖異黑光,
他周身場景開始迅速虛化,如重疊一般浮現了另外一個如同復制體一樣的光景,其內的光陰開始以一瞬百年的勢頭迅速倒退,
直到地上尸身死后那一刻。
當年的事情清晰的展現在他眼前:
他們不是被正面拼殺而死,而是被人遠遠的以毒氣耗死的,原本山洞里除了他們的尸體,門外還另外有16個人,13個活著,三個倒在地上。
被簇擁在中間的,是一中年人,在命人收走了兩具尸體上的連帶染血的法印在那的所有東西后,提筆寫了一張字條擋住了原本應該存放藥匣的凹糟,
等其他人布置好了針對他的毒藥,便依原樣關上了大門,但卻沒急著離開,只與其手下交談了幾句,
那人對著門站了好一會,表情突然變得有些恍惚甚至猶疑,但又很快恢復過來,平靜無聲的以唇語對著門道:
“師父,走好。”
……
……殺他們設局的,真的是你啊,汪臧海。
張言原本翻騰的內心突然平靜下來,心頭只微微劃過了一抹嘲諷就再無痕跡。
望著周圍走馬燈一般的各式影像和離開山洞的身影,張言心如止水,無悲無喜,默默再次加快了影像速度,
不是他不想看后面發生了什么,也不是法術不夠強大看不了,
而是他沒時間看了。
禁術之所以是禁術,
一是在于它術成條件無比苛刻且代價極大,不論成不成都施展不了第二次。
二就是術成之后的不可逆與威力強大。
可法術本身能看的再長再細又如何?
張言看了眼自己所剩時間,還有5個小時他就要徹底消解了,
以因果之術牽出所有涉及的人物勢力甚至直系后代這只是要做的第一步,
他必須在盡力縮短禁術時間的前提下抓緊找到他真正想看的。
隨著心念轉動,影像閃爍越發快速,以包括在外接應的四人在內,最后活著離開這座山的剩下8人為起點,人事,子孫,死因……
他們接下來的一切因果都開始迅速閃現并蔓延,就像一張越拉越大的網,形形色色的人事身影走馬觀花的紛紛浮現又消失,并且越來越快,
他首先找向了這一時期的張家族長,第二十三代張起靈。
也是,他失約的人。
張言凝眸,在周身不斷變化的場景人物中尋找起來,他必須要看看,他到底如何了。
……
虛幻場景流速再度放緩,
影像中,他靠在墓碑旁輕輕對著墓碑輕笑道:“媳婦,可能還有半年,我就得下來陪你了,你是第一個知道的,可得替我保密啊,對了,我之前是不是忘告訴你了?我把你沒編完的那繩子編好了,你禮物也是我禮物嘛,反正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現在就差送出去了,也不知道放哪里他才看得到……”
他靠在墓碑上好一會沒絮叨,表情也不再帶著笑,“你說我是不是很失???你走了之后,青巖我也弄丟了,那小兔崽子現在也老學著青巖的樣子板著個臉,族里也好像回到了老樣子……沒想到我們這樣的人,居然也有缺時間甚至想它再多點的時候,幸好我忍住了,…我怕被你罵,怕見到青巖他會認不出我,然后直接把我斬妖除魔了……我要是真死他手上,他最后知道了肯定要發瘋的……
媳婦,我覺得我好委屈,你們都跑了,就剩下我了……”
……
“他們都說他已經死了,找不到了,因為他是藥人,真死了根本不會有尸體留下,可我總覺得沒有,如果你在也一定這樣覺得吧?…有件事,我誰也沒說過,也誰都不知道,現在也告訴你好了…,當年我去跟爹交班的時候,青巖其實也在,密室里正一本正經的跟我爹說他一死就要尸變,他等著超度……,那大概是我爹一生唯一一次翻白眼了吧?…也因此,我手里不用染上我爹的血…偏偏外面沒一個人發現他早就跟著我爹進了禁地,那樣近乎鬼神的人,怎么會死呢?”
“……不過說他喪人性倒是真真的,居然還好意思留言如果不在也不要找他,當他死了就行,你說多過分?多過分?每次想到這我都覺得要是找到人了我一定要好好修理他,給他下些絆子,可惜,到底沒機會了……你還記得嗎,從前他在的時候老是把目標放成仙上,其他看也不看,為人做事冷的能掉冰渣,你跟他講理他都能來句天道禁忌里沒這條,可沒把你我氣死,后來好容易改了,我還樂了好一陣……,可現在,我覺得我改主意了。”
“也不知道我到底能不能去到地下,希望那里只有你和老弟他們,沒有青巖,他連送我走都沒做到,還好意思在地下等我?我也不求多了,死前看不到他,那就只能等他回來年年送我們一杯酒了,不然我可不認他這兄弟……”
他沒有再說話,少見的呆呆靜默著,最后看了眼天色,才站起身輕輕道
“我要走了,……如果時間能倒退就好了,你也在,他也在,那幫小兔崽子也都好好的……只要他能好好的,能活著,我寧愿,他是離開這里去成仙了。”
……
張言眼神蒼涼,他閉上眼,沒有再看下去。
活著,成仙?
禁術一出,天地難容,一身道基徹底崩潰,更不會再有輪回。
不說他早已放棄的成仙,就是得道他都沒可能。
更別提,他接下來還要立下第二個禁術,等兩個禁術全部施展完畢,哪怕沒有這毒,他也只會有一個下場,那就是灰飛煙滅。
……這些他一個都做不到,連去看他都沒可能了。
張言下意識想深吸口氣,吐出內心的復雜,只是,在渾身禁術與毒素的束縛之下,他的身體已經做不到這些了。
影像里的光陰再度加速,只瞬間就來到了那人死亡那刻。
他在張家古樓最深處的房間里與新的24代張起靈接了班,徹底閉上了雙眼。
新的張起靈在他的尸體前輕聲發誓:“你不要擔心,我都會記得的?!?
……
影像恢復了原本的高速變幻,
影像前的人也徹底無悲無喜。
時間流速還在加速,
轉眼就來到1680年,張家由盛轉衰的真正節點——
汪家與內鬼開堤壩水淹泗州古城,第24代張起靈被刺殺。
族長的信物青銅鈴鐺被埋,張家一切只有族長才知道的真正秘密隨著24代張起靈的死亡而全部埋葬,傳承中斷。
……
同年,25代張起靈被趕架上任,由于傳承缺失過多帶來的一系列連鎖反應,新的族長無法真正控制整個張家,族長的權利旁落。
張家信仰也開始動搖與偏移,最后在有心人的挑撥下,由張起靈本身漸漸變為了長生……張家走向末路。
時代變更,張家越發人心渙散,
……龍紋石盒的騙局進入了急需穩定族內人心的張家核心視線。
一場天大的鬧劇與騙局就此產生,
因為這個局,一個剛出生的嬰兒成為了那個龍紋石盒里的“圣嬰”……
騙局在幾年后的祭天典禮上被圣嬰的“老師”拆穿,
那個原本像神一樣被封閉保護著的‘孩子’,從神壇上高高墜下,瞬間跌落進泥沼,成了采血的工具。
外敵,內亂,自相殘殺,張家原有風氣蕩然無存。
已經再無法控制張家的25任族長被自己原本的族人刺殺,死在了拿回青銅鈴鐺的路上,當年被淹沒的泗州古城地底,大量直系一同死亡。
外家徹底全部失去聯系,分家四散而去,剩余直系族人也在各種爭斗背刺中徹底死亡。
爛到根子上的張家徹底崩潰瓦解。
只剩下無數苛刻義務的族長之位被所有人避之而不及,
“ 一個要命還沒用的位置而已,這樣的族長誰要當!”
“就讓那個3000年的孩子來做族長吧,他最適合了!”
“他不是圣嬰嗎?讓那個騙子扛起張家做個替死鬼好了!”
……
最后,在一眾鄙夷目光下,一個遺忘了當年一切的孩子背對著所有人,沉默的接過了象征族長之位的鬼璽。
“從今天起,你就是族長,張起靈。”
……
“真是,一群越活越蠢的豬……”
張言閉上眼,顫了顫枯瘦麻木的指尖,
畫面戛然而止,徹底定格在了手捧鬼璽轉過身的張起靈身上。
看著影像里這道稚嫩而沉默的身影, 張言最后竟有點想笑——可笑的笑與嘲笑的笑。
如果不是身體不允許,他大概已經哈哈的笑出了眼淚: “張家還真是祖墳冒青煙了,最后都成這樣了,還能有個你成為族長頂缸……他們要是知道后面會成這種祖宗都不認識的鬼樣子,也不知道是會痛哭流涕的感謝你幫他們撐住了這張家的最后臉面,還是氣得從棺材里爬出來自己清理門戶……”
“這些玩意要放當年……”
原本已經在心里笑出了眼淚的張言突然沉默起來——沒有當年,那已經是回不來的歷史了。
人不是那些人,真正的嫡支已經死絕,張家也早已不是曾經那個張家。
真要說還剩什么些微聯系,那就只有這個最后的族長張起靈了。
非血脈最濃者,非全族最強者,非心性最堅韌者,不可為張起靈。
只是張起靈只能是他來,可他卻不一定要做張起靈。
張家欠他的。
他也應該感激他,如果不是當初他身上那獨屬真正張家人的血脈氣息作為引子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