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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了過去。
我說:“我會還。但需要很長時間。”
阿清說:“不用了。雖然近來公司財務困難,還有貸款沒還,但這點錢還是能拿得出來。其實,除了這些,我也有話要說。”
“不,我一定要還給你。”
“不必了。我不想再見到你。你明白么?”她的語氣稍稍有些激動。
“現在,你已經是幫會的頭頭了。之前,我也收到過印著楓葉的函件,但不知道接任董事的就是你。——唉,天意弄人。我們怎么都走了自己不想走的路呢?為什么我們都要承擔自己不肯承擔的東西呢?若我們都是過去那個無憂無慮的普通人,該多好。”
她扶著欄桿,感嘆著。
“如今。我,不是過去那個我了。而你,也不再是過去那個你。我們都變了。”
我卻猶豫了。“我,真的,為你感到高興。我們是朋友,無論昨天,還是明天,難道不是么?為什么要說這些話?如果這樣,這錢,我寧可不要。”
“——而且,我是被迫的。我根本不想參加幫會,更不想當什么山主。可是,我沒得選擇。這其中的緣由,說來太復雜了。”
她搖頭。“不。你錯了。其實,昨天,你也看到了。我的生活,沒有什么愛情,也沒有什么友情。一切,只有家族的榮譽,只有產業的興衰。我知道你的來意,我也謝謝你。——近來,父親身子越來越差,醫生說他沒有多少日子可活了。多則三月,少則一月。而且,上次幫會內訌,弟弟拉攏黑岳的人,勢力大增,占據了上風,奪走了公司大部分股權。我要在他有生之年,了他一個心愿。利用念恩對付弟弟,不能讓他看著一手建立的企業垮掉。否則,黃旗社遲早落入黑岳手中。而且,這些年,經濟不景氣,生意受了影響。家里的產業要想繼續維持,只能找個得力的靠山,所以,父親替我選擇了他。而我,就像那山茶花。失去了自由,只能當擺設。卻無法抱怨。”
她輕輕嘆氣。
“明知道是錯的,也無法回頭了。”
她脖子上的藍色絲巾,無奈地在風中飄拂。
“其實,人生就是這樣,在人海中,什么事,都由不得自己。過去自由自在的快樂的日子,已經成為永恒的記憶,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默默的點頭。
“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其實,我不想見你,也是為了大家好。我知道你的難處。而且,我更明白你的為難。父親說你為了可馨表妹,甘愿背負罵名,我們黃旗社欠你一個人情,讓我盡力幫你。所以,我才能拿到這筆留給表妹的錢。并將之交給你。”
“你是我曾經的,也是永遠的朋友。在你身上,也有永遠的愛情。我希望,好好珍藏它。所以,我們沒必要再見面了。”許小清望著海。
我嘆氣。
“其實。我昨晚,是為了一個叫太歲的惡魔而來。人太多,又沒法提醒你注意。我希望你留心,不要因為需要資金,而落入他們的圈套。”
“嗯,我會留心。”阿清點頭,“我知道,你對念恩有成見。他也跟我說了一些關于你的事。我希望你們之間,不管有什么恩怨,都不要動手。我也會勸他不要對你不利。過去的誤解和矛盾,其實可以化解。你們看在我的份上,和解了吧。聽說,不久前的劇場的紛爭,聽消息說是幫會廝殺造成,傷亡慘重。所以,能和解,就不要再斗了。”
我冷笑著,“和解?我承認我被仇恨包圍。可是,即便沒有仇恨,我也不可能與他站在一起。”
我看著許小清。
“對不起。我令你失望了。我經歷的事,真的很難說清。甚至,有時候連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一切就像一場夢。還是噩夢。”
“嗯,我知道。可是,無論你說什么,也沒法改變什么。既然已經錯了。一切,都已經注定了。既然決定加入了幫會,還當了他們的頭頭,就終身不能回頭了。”
我點頭。
“嗯。沒什么事,我不會再來了。我,欠你一個人情。或許,沒法還了。不過,我還是要祝福你們。不管你選擇的是什么人,只要你點頭,我都會祝福你。”
“唉,他究竟是誰,已不重要。就算知道這是黑臉白臉同一人的陰謀,那又怎樣?——最怕將來你要對付他,而我,卻只能幫他。”
“到時候,你會放過他么?”
我猶豫了。
碼頭的水翼快艇已經啟動了引擎,汽笛響了,船員解開纜繩,快開船了。
黃旗社神通廣大,給我辦理臨時通行證。我為了躲避黑岳的追蹤,所以讓阿幼幫忙,搭乘快艇出來。可是,返程時,她直接送我到碼頭登船,因為這航運公司就是黃旗社的,所以無人盤查。
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阿清說:“對了,阿英的事,我聽王文秀說了。很遺憾。希望你振作起來。”
我緩緩低下頭。鼻頭一陣酸楚。
我努力忍住淚水,捏了捏眉心。
許小清問:“怎么了?”
“謝謝。”
許小清神色疑惑。
我抬起頭。“對了,昨晚忘了告訴你。阿美叛變了。”
許小清驚訝地問:“怎么,回事?——阿美她?”
“她,她。——過去的阿美。已經。已經死了。世間再也沒有她。我只把她,留在記憶中。”我擦拭眼角的淚,“保重。留心身邊人。”轉身便走。人潮涌動,把我擠入鐵柵欄中。我被推擠著,努力回頭,只看到阿清呆呆地站著,身影湮沒在碼頭長廊紛亂的人頭中。
一旁的欄桿處,另一個身影,似乎有些熟悉,也被淹沒在碼頭的人群中。可是那秀發,長發,讓我無法忘卻。它在人群后飄動,隱入人從中去了。是盤梅。
許小清的結婚戒指,被她扔入大海中。
船開了,疑問,只能留給遠去的燈火。
王文秀站在海港外的的欄桿旁,朝我目視著,揮手致意。
我做個手勢,喊:“保護她。”
王文秀點頭。“放心吧。”
三小時的海上顛簸后,水翼快艇抵達碼頭。
我馬不停蹄的找到了包德,把錢交給了他。
我吩咐何媤琪按照規矩,給已經犧牲或殘廢了的人,給他們親屬或本人一筆撫恤費。本來公司設有一個基金,專門用來做這項支出。但現在財務混亂,基金運作也停止了。
我很累,返回燈塔公寓睡了一覺。
第二天,我走下樓。
一個穿黑皮衣的男子,送來名片,請我去喝茶。兩個黑太保站在他身后,容不得我不去。汽車停在路邊茶館。這里空蕩蕩,他們竟然趕走所有客人。他說,他是奉命而來。我問是誰。他說,是代號“黑岳”。
我遲疑了,心里沒有震撼,只有感慨。
而對面的他,正是黑岳手下的悍將,吳隱。
“我們又見面了。”吳隱說。
如今,經歷了連續的廝殺。他的頭發,已經染上了一絲白霜。額頭皺紋,更是深陷了。
咖啡廳的唱片機發出柔和的樂曲聲。
我沒想到,和這個幕后黑手的犬牙的交鋒,竟然是這么的平靜。
“海港城槍戰,我就在場。”吳隱說,“只不過,你忘了。”
他早就聽說過,黑太保是仁君一手培養的,經過特別訓練的手下。他們大多經歷過實戰,是帝國財閥的頭子的貼身的護衛隊。他們的公開的身份是黑石保鏢公司。實質上是黑門的爪牙鷹犬。職責是專門保護帝國財閥中的重要人物,以及執行秘密暗殺計劃。他們比那些幫會打手更強,而且,只聽從黑岳的命令。
黑岳的手下之一,清龍會的頭子太歲,只是他的跑腿,與黑太保相比,十分微不足道。
我們“閑聊”了一會。
他向我打聽黑岳女兒的下落。
我說無可奉告。
吳隱送我回去。
我返回公寓,把照片繼續珍藏。
我來到郊外,在半山樹林旁,望著大海。在激烈的斗爭中我失去了太多太多。兄弟去了,苗云英死了,洪可馨去了,袁夢蘭也離開了。可是,可怕的是,我甚至感覺不到太多的傷痛。并非我不傷痛,而是我已經麻木了。我望著自己的雙手,想:“這就是殘酷的現實對人的靈魂的扭曲。此刻,人再也沒有痛苦,可以隨意的去使用暴力,忍受暴力。”
眼前有多少人,變成了新的邵勁,只為了復仇和流血而生。
未來,在我眼里,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們沒有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