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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聽她的。
“如果,你還相信我的話。”洪可馨說。
我猶豫片刻,上了她的車。
海風颯颯,洪可馨把車停到碼頭附近的海堤旁。
“對不起,我們沒能殺了太子。”
她嘆氣,“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安全離開那兒。”
“恩師被追殺時。華伯為什么開槍?我想知道當年事情的真相。”我問。
洪可馨沉默片刻,“沒錯。事情就如你知道的那樣。——可是,這是無奈中的選擇。鐵先生反對之前鏡湖之戰后大家達成的和解協議。而且,他和仁君有親緣關系。為了防止他被仁君利用。所以,伯伯便不管他的死活。”
“當時的實際情況是敵強我弱。伯伯認為一切都要以大局為重。如果地下兵工廠落入仁君手中,后果將不堪設想。所以,伯伯向他開槍。——難道走上這條路,這些道理,你還不懂么?”
“好!我是鐵先生的弟子。你是華伯的弟子。我們誰也無法責備誰。”我說,“可是,我查到了東叔的事。當時,你們的人也在海港城。”
洪可馨說:“我真的很抱歉。”
我說:“我知道你的處境。不過,待這事結束,我要你們給我個說法。——在鏡湖,你為什么不辭而別。你為什么丟下我去江城,還與黃旗社的人在一起?”
洪可馨有些激動,“一切都隨你——難道,你現在還不明白?”望著我,“江城的事,不是我故意不辭而別,我真的不想再連累你。我也并非不把你當朋友。其實,我,我把你當自己除了伯伯,父母外最親的人。雖然,我們不可能在一起。可是,可是,我真的希望能和你做個好朋友。”
我嘆氣,“對了,我有一事告訴你。你當日拿那些東西救我,但我不希望欠你的人情。我已經找到兀鷲崖的密碼鎖設計圖。不需要密碼鑰匙也能打開它。”
“唉,沒有地圖,要它有什么用處?而且,當日無論是誰,我都會這么做。沒有什么欠不欠人情的說法。”
洪可馨緩步來到海邊,坐在黑色礁石上。
我望著海。
“這個世界,就是這么奇怪。有些事,明明是對的,卻變成錯的。明明是錯的,卻變成對的。而且。明明喜歡,卻說不喜歡。明明不喜歡,卻要強求去喜歡。——唉。想起來,也真可笑。”
“你為什么要這么做?我當你是朋友。你為什么要利用我?”
洪可馨望著月光從海面緩緩浮現。“不為什么。也不必解釋。如果你是我,你也在別人的控制下,你會怎么做?沒錯,我原本是打算利用你。可是,我絕沒有想過要害你,連累你。后來在礦井時,情況危急,我讓你自己選擇是走是留。”
我不回答。
洪可馨說:“我一直當你是朋友。如果你生氣,我也無話可說。我之所以去見周喜兒,委任她繼續管理堂口,是因為現在還不是跟周喜兒攤牌的時候。我怕她會去投靠太歲。而且,雖然我們不合,但畢竟,有共同的敵人,就是黑岳。所以,那晚我故意退讓,讓她相信我不會對付她。”
“唉,罷了。你們所做的都是勾心斗角的事。”
“我想,莊園那個悶地方,燒了也好。要不,周喜兒會繼續把我囚禁下去。而且,即便我奪回了自己的地位,我就是自由的么?我認為不是。那些人為了自己的利益,會繼續讓我扮演一個我不肯當的角色。”
我不想聽她解釋,取出一物,遞給洪可馨,“這是你的畫。我想,莊園燒掉了。你可以在畫中找回記憶。”說罷,把畫向她懷里一塞,轉身走遠。
洪可馨捧著畫筒子,望著我的背影出神。
她雖然奪回了大部分權力,但毫無興奮感,更不覺輕松,反而覺得經過這些紛爭,自己失去了許多許多。
她看著畫筒,一股感傷涌上心頭。
她走了幾步,舊傷復發了,痛苦地捂住小腹。
遠處碼頭上手電筒晃動,對手的巡夜的人馬到了,有人突然開槍,子彈打中了洪可馨的后背。
我看到對手,急忙跑回去,把她扶上車。
我將洪可馨送走。
她坐在車上,努力抬起手,向西一指:“我剛打算去找他,可惜耽擱了。馬上帶我過去。不能讓圣物,落入敵手。這是,阻止他們的最后辦法。”
我驅車向西北去,路過礦山,順著西江溯流而上。順著田地的石板村道向前行,經過一個八角形驛站,穿過一列七八個牌坊,進入村內,再經過一個小電影院,到了一間小食店旁的一株枯樹下,順著手中的地圖的標記拐彎,朝狹窄的巷口去。巷口沒有桂花樹,只有一顆枯木。我左右一望,發現樹下有塊不起眼的石碑,碑文刻的是桂花巷。石碑旁還有一個不起眼的太平軍紀念碑。
這兒是一個距離海港城五百里的小村落,毗鄰西北方千峰寨所在的山麓。相對僻靜,極少外人來。
我繞過村外的碉樓,向巷口深處走去,兩旁都是青磚院子,墻體殘破,看起來很有年歲了。
我十分不解,心想,“是這兒么?誰在這兒?”
小巷的盡頭坐落著一青磚院子,院子門口有一株高大的桂花樹,門旁放著木架子,經營些糧油副業,乍看還以為是雜貨店。待走近了,才發現屋檐下掛個十字招牌,看樣子是個小診所,只是招牌退色,不注意無法看出來。
這店鋪生意十分冷清,說門可羅雀也不為過。
我一直懷疑自己是不是找錯了地方。
我看看四周,這兒是巷口的末端,只有一條路進出,通向田地,似乎就是農家,想,“這個地方,怎么能救人?”
我按下門鈴,過了許久,門才開了一縫。
開門的是一個十□□歲的健壯少年,伸手比劃著。
他剛開門,便張大嘴,突然認出我和洪可馨,急忙幫忙把洪可馨放在一張木沙發上,然后轉身去關上大門。
老六本是楓葉山莊的主人的貼身仆人,之前搜陳強的身的就是他。
他在莊園起火前被洪可馨派往異地辦事,逃過一劫。
他使勁的攔著我,不許我進去。
老六向后院去了。
過了許久,不見有人出來。
每分鐘,對我都是一種煎熬。
我環顧四周,墻上是青磚浮雕,浮雕旁是一匾額。我一看招牌,氣得頭頂冒煙,“耍我?”一塊牌匾上,寫著“獸醫”兩個大字。我來回走動,再看看洪可馨。她已經昏迷了。現在,走也不是,留也不能。我幾乎不耐煩了,耳中才聽見拖沓的拖鞋聲耷拉著慢慢走來。循聲望去,后門拐入一個中年男子,將近六十歲。穿著灰色的舊滌綸襯衫,衣服的污漬陳年累月積累,無法洗掉了。一看就是鄉土獸醫的樣子。
他去一邊的四方桌子,打開茶壺,想要沏茶。可是,水壺一滴開水也沒有。
他示意老六去燒水。
我發火了,質問:“你,你會取子彈么?不會早開口!她快不行了。”
他沒有回答,一屁股坐在桌旁的藤椅上。“告訴你,這附近百里內,只有治感冒的土醫。最近的可以取子彈的正規地方,在一百里之外。”
我聽了,一股冷意涌上心頭。
他翻開當日的日程表。“嗯,我看看。能不能騰出時間。今天還要去給農場的牛呀馬呀打疫苗。需要打幾百份。不知道時間夠不夠。現在禽流感又起來了。養殖場那邊還有幾千只雞等著注射疫苗。隔壁老王家的貓也感冒了。”
“你到底治不治?不治別浪費時間,你這是殺人。”
他愛理不理,“走吧,我何忠善,從不求人來看病,只有人求我瞧病。”
“好,大夫,算我求求你。”我掏出錢,放在桌上。
他擺手,示意不必。
他百無聊賴,翻翻報紙,上面沒什么新聞,神色間露出一種很無聊的樣子,慢慢走了過來,一看,便立刻皺眉,搖頭說:“不治,不治,不治。”說著,轉身邁步,揭開門簾,要回后面去,“我可不敢得罪人。要是黑太保知道,要是她的同門知道,我要掉腦袋。”
我忽然拔出槍,指著他的背心。“若是她死了,你也活不了。”
我恪守幫規,從來不使用槍械威脅平民。但此時,不知道從哪兒,蹦出這股氣來。為了救人,顧不得這些了。
對方沒有動,也沒有回答。
“你若是敢聲張,泄露我們的行蹤,就要你死。”我以為對方是要向太歲的人透露我們的行蹤,以此領賞。那人緩緩轉身,淡然的說:“我不怕,你別嚇唬我!先把這東西拿開。我從來不怕這些東西。你放心,我和那些人沒有瓜葛。不過,我還是勸你趕緊走吧。她是不行的了。就算治好,也逃不掉。”
我慢慢移開了腳步,側身走向一旁,察看洪可馨的傷勢,槍口卻依然指著他。
洪可馨滿臉發紫,氣息急促而微弱。
他朝我打量,“從沒見過你。你是什么人?為什么,你知道帶她來這兒?你怎么會和她在一起?她被追殺令通緝,有五百萬懸賞。你帶著她,不害怕么?”他一連問了許多個問題,“我明白了,你是想帶她去領賞。”
“你救不救,到底救不救?”
“你先回答我。”
我哼了一聲,“怕,我怕就不會跟她在一塊了!大不了只是死。況且,我欠她一個人情。”
對方說:“說的輕巧。誰不會這么說。最后,真遇到了危險,貪生怕死的多。”
“廢話少說,沒方法治,我們還要走。”我抱起洪可馨,“哼,我就知道,一個鄉野地方,沒有能人。你還是鉆研你的牛羊馬吧。貪生怕死。”
那人聽后,站起來,神色有些激動,說:“我貪生怕死,也許吧。我不怕死就不會藏在這兒了。好啊,帶她走吧。告訴你,再過兩刻鐘,她身上的毒素完全滲入內臟,臟器官衰竭,就算天底下第一的醫院,也無法救治。”
我急了,放下了槍。
“可馨,可馨,你怎么樣。你一定要挺住。”她雙目緊閉,呼吸比剛才更弱了。
老六出去一會,匆忙回來了,抱來一女孩,竟然是暈倒的何媤琪。
他比劃說她被人扔在門口,而送她來的汽車早已離開了。
“我沒事,先救,救何媤琪。”洪可馨醒來了,吃力地說。
我有些猶豫,按耐不住,急了起來。
“我,讓我做什么都肯。只要你肯救她!”我的眼中,幾乎要流下淚。
老六來了,送來茶水。
那人沒有接老六遞來的茶杯,只是示意他把茶放桌上,看看我,說:“要救她可以。不過,你若是走漏了消息,怎么辦?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好人?”我抬起槍,倒轉槍頭,向前一推,遞給他,說:“你拿著。你要是信不過我,治好她之后,可以一槍打死我。我死不要緊,她要是有事,我就對不起白叔叔了。”那獸醫聽了,神色十分古怪,接過槍,熟練的一甩,取下彈匣,卸下槍膛中的最后一發子彈。“好槍。可是,沒子彈了。”
“看樣子,你們不像是叛逃私奔。也不像是來搶那東西的。莊園里的人都不是好東西。一定是他們誣陷你們。”他扭頭對昏迷的洪可馨說:“你看,你那沒用的父親,連妻子也保護不了,卻養了一個這么幸運的你。竟然有人肯為你犧牲。罷了。大家畢竟是同門。我不是看華兄面,是看這位不怕死的兄弟的份上救你。”他吩咐老六,用獨輪板車把她拉到后院。又命令我把藥箱子拿進去。我跟隨他穿過兩小門,進入墻中的長廊,然后來到墻角的一間小房間中。這兒十分干凈,倒是不像是獸醫的地方。
他讓我和老六用木板把洪可馨移動到一張小床上,然后打開了白熾燈,從褲兜掏出小手電筒,手指撐開洪可馨的眼皮,對著瞳孔,仔細檢查了一下。然后用聽筒聽了聽呼吸。之后拿出針灸的銀針,刺入一個穴位,再□□。另用幾根針刺入不同穴位,止住疼痛,麻醉傷口。
“哼,槍傷,加上水銀的毒傷。”
我有些驚訝。“您怎么知道?”
“我跟這毒打交道幾十年了。——她很幸運,遇到我。要是別人,救得槍傷救不得毒傷。”
老六送來一個箱子。
“來幫忙。”男子讓我去取開水。
我看著破舊的招牌,本以為這里十分簡陋,且生意如此冷清,肯定是個半桶水的土醫生,醫術不行,只會治些感冒之類的疾病。不料他竟然連土醫也不是,是個獸醫。若不是走投無路,我才不會留在這兒。到開始動手,還想,這事若讓洪可馨知道,自己找個獸醫治她,她非殺了自己不可。哪知道,這獸醫五大三粗,雖然粗魯,但手指上的技巧卻是十分高明。
他戴上手套,用棉紗和鋒利的匕首清理外部傷口,手法十分專業,甚至比普通外科醫生還高明。他給傷口消毒,然后取出手術刀,慢慢割開傷口。對這些創傷,不需要拍X片,就知道子彈位于哪兒。洪可馨痛醒了。“孩子忍一忍。——你抓住她。”我急忙伸手按住洪可馨。他的手腕有槍傷的痕跡,看起來像是武人,但手法卻頗靈活,似乎是女子的手。兩個彈頭。一個在肩頭骨夾縫,另一個在小腹。他用鉗子,把兩個彈頭的其中一個取出。“幸好你給她止血,否則,她挺不到現在。腹部的傷沒事了。”剩下的在骨頭夾縫的一顆,他卻沒有動手取出,只是清洗傷口。
他松口氣,抽口煙。
老六接了電話,出去了一會,一輛三輪摩的聲停下。
老六帶進來一個中年男子。那人雙鬢斑白,竟是包德。
那位獸醫和他溝通幾句。包德便開始幫助外科治療。打開隨身箱子,拿出了抗毒劑,注射到洪可馨的靜脈里。兩人互相協助,老六在一旁也按照他的吩咐,戴上了手套,拿著消毒過的紗布,給傷口附近按壓著。
包德替我治療過,知道我是什么血型,讓我給洪可馨輸血。我立刻挽起了袖子。老六幫我抽血,然后輸入洪可馨血管。
何媤琪也失血昏迷,同樣只有我與她是同血型。
包德問我挺得住么。我咬牙點頭。
獸醫見狀,也替我捏把汗。
我同時給她們倆輸血。
血從何媤琪的傷口涌了出來。獸醫用鉗子止血,然后給她輸血。待排出了毒血,才開始縫合傷口。縫合傷口后,再給她注射了抗生素,吊起點滴,讓老六舉著。
兩人互相協同,中西方法一同用上,自然救治的速度快了許多。
大功告成后,他們的額頭,已經是汗珠淋漓。
洪可馨經歷了危險和奔波,終于沉沉睡去。
兩人終于脫下手套,口罩。
獸醫說:“我們這么多年,還是第一回,救治這么重的毒傷。幸好來的及時。”
我問:”她怎么樣了?怎么還不醒?”
“她若是有事,你也絕對活不了。”何媤琪醒來第一句說。他擺手說:“放心,她死不了。你在這兒看著,麻醉過了就好了。到時候記得來喊我。”他們出去洗手喝茶了,茶水還沒涼。
我坐在一旁看護著她,給她調整好點滴的速度,不敢離開半步。
老六送來一碗飯,上面是一把青菜,兩個雞蛋。
我放在一旁,無心去吃。
我苦苦守候,額頭滿是冷汗。
過了幾個小時,洪可馨的呼吸,漸漸平和,舒緩了過來。
我喝了一口水,渾身疲累,天旋地轉,趴在床緣,不知不覺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