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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皇上過去,要是瞧著寧王妃不好,可要多看護些。”
皇上走得毫無留戀,因為心頭好占據了神智,這承乾宮的后院就只能撇下了。徐昭儀看著炕桌上皇上連動都沒動一下的茶盞,心里發笑,皇上老來動情,只怕不轟轟烈烈不過癮。如若寧王不是皇貴妃的兒子,她倒是很羨慕皇上晚年還能得個紅顏知己。但可惜,這中間橫亙著徐家一門的榮耀,她不能拿皇貴妃和寧王的命運做賭注。他們好了,她的寡母在徐家才能安身立命,所以也只能犧牲一個“楊玉環”了。
彼時尚心坐在皇貴妃下首的圓凳上,如坐針氈,半個身子都懸空,只等著風吹草動就跪下來請罪。
皇貴妃起先倒并沒有為難她,和顏悅色地問她家里都有什么人,有沒有念過書,女紅怎樣,家里可否有教導禮儀規矩的嬤嬤。尚心一一答了,說生母早逝,家里有父親繼母,有個從宮里退役出去的嬤嬤做女先生,讀書識字、規矩禮儀、女紅針線和日常起做都由這個嬤嬤教導。
皇貴妃垂眼聽著,沒露出什么不妥來,還賞尚心糕點吃。只是外面突然路過一隊腳步聲,有個小宮女撩簾進來,附耳跟皇貴妃說了什么,之后皇貴妃的臉就沉了下來,再看尚心時,那目光中便多出許多復雜的情緒。
“本宮聽說澤兒向皇上討你時,端的借口是‘兩情相悅’。良家女私下里和皇子暗通款曲,本宮幫著協理六宮,又是澤兒的母妃,竟一點都不知道,你們也是夠能耐的了。”
尚心身子一顫,腿發軟,順勢就貼著圓凳的邊跪下去了。
皇貴妃見她跪,也沒攔著,口氣仍舊硬硬的,“皇上是顧及群臣百官的言論,顧及澤兒的一片真心,這才給你們賜婚,否則現在你早已人頭落地。”
尚心料著會有一頓指責,就是沒想到來得這么突然。她惶恐地跪在腳踏跟前,誠心誠意想要辯解,仰起頭來頗顯無助地看著皇貴妃,卻只是瞧見一雙失望的眸子。她頓時明白了,這里沒人要聽她的辯解,皇貴妃不,皇上不,豐王也不。寧王紅口白牙給她蓋下的帽子她只能戴著,因為他是皇子,而她只是個擇選下來的良家女。但凡跟這紫禁城沾親帶故的人都會相信寧王,哪怕他胡鬧胡扯胡攪蠻纏,人們仍舊信他。
惡鬼啊惡鬼。尚心心中叨念著,將頭深埋胸前,俯首道:“妾身謹念娘娘和寧王的恩佑,今后定會恪守宮戒,不給娘娘和寧王惹禍。”
皇貴妃一顆本不強悍的心,此刻稍稍柔軟了些。她對尚心并沒有到深惡痛絕的地步,之前打探到的有關尚心大方得體、謙卑恭敬的評論還感到一絲欣慰,覺得這樣的孩子留在澤兒的身邊最好不過。可惜尚心的好不僅僅被他們母子發覺,也被皇上發覺。僅這一點,足以成為她致命的缺點。
“身為良家女卻能和皇子私相授受,你的承諾沒什么效力。”皇貴妃口氣愈冷,“本宮賞你一本《女誡》,回去后好好誦讀,一日讀三遍背三遍抄三遍默三遍。一日都不能……”
“依朕看,皇貴妃不如賞個誡尺給她當嫁妝更好。”
皇上的聲音從屋外傳來,皇貴妃的心咯噔一聲,頓時如墜冰窖。可見著明黃衣裳幾步躍入視線,再寒涼的心也要挺起來,驅動著身子給那高高在上的人行禮。
皇上抬手免禮,讓皇貴妃坐了,只是臉色瞧上去還是不好,“朕記得你初進宮的時候,皇后就賞過你一柄金質的誡尺,當時是什么情景,今日又是什么情景。皇貴妃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朕聽說寧王今日跑欽天監鬧著要日子去了,急得怎樣,說不準過幾日就要開始過六禮了。”皇上抬手指了指底下跪著的尚心,“自家孩子,就不要為難了。”
孩子?皇貴妃在唇齒間摩挲這兩個字,頓時覺得迤邐起來。
想當年她初進宮就蒙受盛寵,皇后瞧她不順眼便百般刁難,甚至當著眾嬪妃的面賞她金誡尺,讓她難堪,讓她落人笑柄。這么多年,盡管從婕妤晉升為皇貴妃,這件事仍舊是心口的痛。
她身邊的人沒人敢提誡尺一個字,就是皇上——那個厚待她,晉她皇貴妃的皇上,這么多年也一次都沒有提過,今日卻為了這么個良家女拿出來說事兒。
“既然皇上有了旨意,本宮就不罰你了。”皇貴妃虛浮的笑著,轉頭對身邊的人使個眼色,后者便上前去將尚心扶了起來落座。皇貴妃看她一張煞白的小臉,勝過西子捧心的美,心里便磨不開一股苦味,徐徐道:“雖不罰你,但你也要引以為戒。為表孝心,去親手給皇上泡杯茶來吧。”
尚心不會沏茶,選什么茶葉,用多少溫度的水,全然不懂。說是親手泡杯茶,只不過是從奉茶宮女手里一樣樣遞東西,最后再端過茶盞來放在皇上身邊的炕桌上。
然而皇上喝著滾燙熱水澆出來的毛尖,神情愜意地贊道:“恩,好茶。”
皇貴妃看著皇上舒展的眉眼,心已經痛得毫無知覺了。她進宮將近二十年,縱然踩著無數女人的肩膀坐得如今位置,卻從未主動害過人。她對皇上一如初心,二十年沒有變過,可為了讓這份初心還能維持下去,她也只能放下她的原則。
“時候不早了,你且回去吧,用心跟嬤嬤學禮儀規矩,出嫁的事不用操心,本宮會著人給你好好操持的。聽說皇上給澤兒指的兩名侍妾里,有個和你很要好。趁著沒大婚,兩人多聚聚吧。”
——畢竟你時日也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