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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承乾宮出來,尚心仍舊心有余悸。雖說皇上為她求了情,讓她免于每日十二遍的《女誡》功課,但怕就怕皇貴妃只是面上祥和而內心憤惱。人心最無法揣摩,也最無法安撫。或許表面上風平浪靜過眼云煙,可心中卻隱藏著千萬般溝壑。如若當事人又根本不讓你靠近,那你甚至連去撫平的機會都沒有。
相較之下,尚心寧愿每天來十二遍的《女誡》,也好過皇貴妃不待見她。
想到這里,尚心抬頭望了眼被高墻劃分出輪廓的天空,心里不由郁悶,她這逢人便不受待見,還拼了命總想讓人待見的毛病,什么時候能好呢?
“寧王妃唉聲嘆氣的,可是走得累了?要不奴婢去叫個肩輦來。”
“不必!”尚心連忙開口回了,對連翹擺手,“我并不是累了,就是想著沒能討皇貴妃娘娘歡心,有些氣餒而已,你要是叫了肩輦過來,皇貴妃該更加惱我了。”
連翹是皇貴妃身邊非常得力的心腹,人如其名,是清熱解毒的一劑良藥。皇貴妃能有今日地位,靠得全是左右手。右手自然是五年前進宮的徐昭儀,而左手便是連翹。連翹在徐昭儀未進宮前,幫著皇貴妃料理了不少人,多少事在她的火眼金睛下都露出了破綻,沒等事發就已經被她擺平。只是她甘愿終生為奴也不想侍奉皇上,徐家沒有辦法,怕皇貴妃年紀漸長失了君心,這才讓徐昭儀進的宮。
當然這些事對于尚心來說,全然不知。她只知道連翹是帶著小宮女來諸王館請她去承乾宮的人,是皇貴妃身邊非常得臉的掌事宮女,是得罪不起的那種“閻王好斗小鬼難纏”里的小鬼。原先梓歌還教過她,說宮里一得罪不起妃嬪,二得罪不起太監,三得罪不起宮女。想來也是這個道理。
連翹只笑道:“寧王妃昨兒還暈過去了,現下身子剛好利索,覺著累也是難免的。”說完,兀自側身對隨行的小宮女吩咐,“去給寧王妃傳一頂肩輦過來。”
尚心忙大聲喊道:“千萬別!”
連翹和小宮女們都被這底氣十足的喊聲給喝住了,尚心滿臉堆笑,為難地看著連翹,“我已經是風口浪尖上的人,姑姑心疼我,讓我好生走回去吧。”
她的性命所剩不多,如果無法更好的活,更出色的活,那至少要保證活著這個最起碼的條件,所以輕易不要招惹事端。活著不一定會有好事發生,可是能瞧得見日出的太陽,感受得到四季的變幻,能吃得到鐘愛的豆腐,能挖出樹下埋著的罐罐糖漬果脯。她要的不多,沒有奇跡發生也無所謂,五年的光景好好生活也是一樣的。但畢竟還是要活著。
不過倘若她并未到出嫁的年紀,日子興許還能自在些。哪怕是嫁到普通人家也能怡然自得。可偏偏就嫁到了皇家。
寧王的正妃,聽上去就是謹言慎行的意思。
在玄武門上了來時的車,回到諸王館的時候,天色尚早。連翹沒有跟著一塊送回來,只是命小宮女將皇貴妃賞賜給尚心和梓歌高氏的首飾綢緞搬上車,就施施然回去了。說實在,沒有連翹在身邊,尚心還能松口氣。
走在諸王館的夾道里,前幾日的熱鬧已經不復存在,正往住所走,拐角突然有物什撞過來,尚心一下不穩,一腳就踩在了身后拿著賞賜東西的宮女腳上。
“寧王妃,求您救救我啊,毒真的不是我下的,我是冤枉的……”
尚心好不容易站住了身子,想回頭問問宮女的腳怎樣,聽見了“毒”這個字眼,什么都顧不上了,定睛仔細打量著跪在跟前的人。嘖嘖,哭得肝腸寸斷,好不可憐。可是不等這宮女哭訴著說下去,拐角處又閃出兩個太監來,上手就架住了這宮女的肩膀。
“奴才該死,差事沒辦好,讓這小蹄子沖撞了寧王妃,寧王妃恕罪。”說話的是諸王館里的管事馬太監,邊說邊上前,到了尚心面前打了個千兒。
尚心沒空理會他,只在意著被小太監們押著的宮女,“你們別捂著她的嘴,讓她把剛才沒說完的話說下去。”
馬太監卻打哈哈,“這宮女犯了事,滿嘴胡唚,寧王妃不聽也罷。司禮監讓奴才帶著她去問話,奴才也是耽擱不得啊。”
尚心被馬太監皮笑肉不笑的面容唬得心生戒備,剛還告誡自己今后萬事要小心謹慎,能不惹的事堅決不惹,現下心就又癢癢了。可皇上分明將她中毒的事瞞得死死的,從昨日到現在一點風聲都沒有漏出來,倘若下令要查,也會暗地里借著別的由頭查,“下毒”這個詞又怎會從這宮女嘴里說出來呢?
況且這小宮女眼熟得很,平日里對她很是關照,還經常送吃食……
尚心頓時吸了一口涼氣,千言萬語都哽在喉嚨口不知從何說起,只能噎著,一雙杏眼瞪著馬太監,眼波流轉,終得到馬太監幾不可見地輕點了下頭。
這就確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