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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異形犯罪者追趕到無處可逃,此時的“我們”始終二人一體。
不住地翻卷著善與惡之風的城市,風都。
伴著流光溢彩的霓虹,風都塔上的巨大風車在遠方周而復始地旋轉??胺Q城市夜動脈的中心大橋頂上,剛剛落下腳來的罪犯一邊呼嚕呼嚕地喘著粗氣,一邊窺探著四周。
如果用一個詞來形容他的模樣,那就應該是“斑馬人”了。不止長了一張馬的臉,周身上下還遍布著黑白相間的條紋;隆起的肌肉呈現出錯綜復雜的形狀,發生了質變的身體構造已經和人類有了天壤之別。
這就是為害風都的怪物,“我們”的宿敵。
無數的車輛正從下方駛過。這座拱橋的最高點距離地面少說也有二十米左右,既然能夠跳上來,也就說明他所擁有的力量已經超越了人類的極限。
“……怎么可能被你抓到……”
t憤憤地咕噥著。就在這時一陣風倏地吹起,悄無聲息地掠過他的身側,讓他下意識地回頭望向身后。
“說這種話的家伙,往往都是下一秒就被抓了吧……”
只見一個超人的身影抱著手臂站在那里,揚著兩根尖尖的觸角,一雙紅眼閃閃發亮。
張大了雙眼。超人朝前跨出一步,現出了整個身體。
這是位周身仿佛裹著一層強化皮膚的戰士,以縱貫身體中央的銀線為界,左右兩邊的顏色迥然不同。右半身是帶有金屬質感的綠色,左半身則是啞光表面的漆黑。體型勻稱簡潔,基本上符合人類的身材比例,但巨大的復眼狀雙目、V字形的銀色觸角以及從右肩上舒展開來的銀色領巾卻相當惹眼。
不過比起它們來,更加令人過目難忘的還是戰士腰帶上的帶扣。這條具有機械感的腰帶是全身上下唯一一樣形狀復雜的東西,帶扣形如字母W,兩端裝填有半透明的綠色與黑色的力量之源——蓋亞記憶體。
這就是的追蹤者W,我和搭檔二人一體的姿態。
“開什么玩笑!我還有事情要做呢??!”
“從現在起,除了對這座城市的懺悔以外,你是沒有別的事情可做了啊?!?
剛剛講話的人并不是我,而是和我一體化的搭檔。W是我們兩人融合變身之后的樣子,不過對于外人而言,這倒不是個很容易理解的運作系統。
這時驟然出手,以非同尋常的速度從正面向“我們”踢來。W仰身避開,雙方在這讓人眼花的鐵橋頂上展開了一場你來我往的攻防戰。
這對來說可不是什么有利的局面。W這一綠色和黑色的形態稱為,是速度與格斗能力并長的形態。因此只要是徒手相搏,即便是斑馬人也絕不是現在這個W的對手。
“嘿,不行了么?混蛋斑馬?!?
『不能大意。這種類型的敵人一旦走投無路很容易產生擴大侵害范圍的傾向。』
這次說話的才是我,聲音是響在W的腦海當中的。我們憑借蓋亞記憶體和腰帶的力量成為W,此刻我的精神已經和記憶體同化并融進了搭檔的身體。換句話說,就是在搭檔的身體里同時存在著我們兩個人的心靈,這樣解釋就能懂了吧?
突然間一個翻身,從我們眼前跳了下去。不過這正好應了我的忠告,搭檔對于敵人的行動作出了機敏的反應,沒有跟著一起跳下去追趕,而是對他下一步的動向作出了先行判斷,沿著拱形的橋頂朝前跑去。
『干得好。把記憶體換成?!?
“知道了啦?!?
W一路奔跑,徑直來到距離落下的位置相當遠的地方,才縱身朝著對面的車道一躍而下。這時搭檔的左手迅速地將黑色記憶體拔出,換插上銀色的。
“!”“!”
程序設置的提示性語音響起,W的左半身應聲變成了銀色。銀色的蓋亞記憶體賦予了W極強的力量和堅韌的外裝甲,于是在落下的同時W變成了綠色和銀色的戰士。
咚砰!
一聲撞擊的悶響,落到了一輛路過的敞篷車上。駕車的男子被這難以置信的狀況驚得手忙腳亂,頓時失去了對車子的控制。周圍的車輛也因紛紛閃躲而陷入恐慌,一時間喇叭聲響成一片,場面如同動作片里的特技鏡頭。
伸手去抓駕車人的后頸,看樣子是想把他當做人質。然而就在得手之前,他突然發現迎面駛來的車上佇立著一個人影,不由得瞪大了雙眼。
站在行駛的卡車貨倉上面的正是“我們”——形態的W,手中擎著必殺武器,一根特殊的金屬棒。
“u!”
將記憶體插入棒中,預示著將要發揮最大能量輸出的提示音隨之響起。
“『er!』”
我和搭檔的聲音彼此重疊。接受了記憶體的力量,W的長棒振動著釋放出猛烈的旋風威力,甩出的一擊炸開了花。驚天動地的碰撞聲中,兩輛車對面行駛所產生的反向沖力也起到了輔助作用,成功地把一個人掀飛了起來。爆炸的火光瞬間騰起,尖叫著被彈出車外,摔在路面上。
“……行了?!?
W將抓獲的犯人撂在了安全的人行道上。此時他已經恢復了人類的樣子,遭到破損的那只形狀怪異的蓋亞記憶體從他體內脫落墜地,徹底變成了碎片。
的確是記憶體沒錯。
犯人將記憶體刺入自己的身體,舍棄了人性,利用超人的能力犯下種種罪行。
周圍人群中有人禁不住叫喊出來,停住的車輛和圍觀的人群已經讓橋上變得一片紛亂嘈雜。
“接下來就是警察的任務了。”
W掏出特殊移動電話,先是報了警,而后搭檔做了另一項操作。
突如其來的引擎聲讓在場的人不約而同地回過頭去,只見一輛自動駕駛的摩托車朝這邊疾馳而來。那是W的專用機車,搭檔給它取名為。
W跳起來跨坐到車上,操縱著機車在原地繞了一圈。
“……假面騎士……”
剛剛被W選作落腳點的卡車司機喃喃地說道。W發出一聲愉悅的輕笑,轉回頭用手指向他示意。
“感謝合作。祝夜行安全。”
伴隨著引擎的轟鳴,W的機車從車輛之間穿行而過,駛離了現場。但人們那一聲聲呼喚著“假面騎士”的聲音卻仿佛仍在我們耳旁不斷地回蕩。
幾分鐘之后,我們——W行至碼頭的一角,遠遠地眺望著警燈閃爍的大橋。
“這一樁就算是到此解決了吧…”
『是啊,辛苦了?!?
合上腰帶將變身解除,W從超人的模樣變回了我的搭檔——一個一身黑衣、五官棱角分明的青年。他擺出了一個有點做作的姿勢,“啪”地正了一下頭上的寬檐帽。
這就是我的搭檔,私家偵探左翔太郎。
另一邊,我猛地恢復了知覺。
睜開雙眼,我看到的是寬敞而幽暗的車庫。W的巨型裝甲車保持著待機狀態,靜悄悄地安放在一旁。
這里是鳴海偵探事務所最里面的一間密室,可以算作是我的房間。事務所的主人是翔太郎的師傅鳴海莊吉,現在由翔太郎接管。
此刻我的意識已經脫離翔太郎的身體回到了自己身上,因為變身成為W時不管身在何處都會像虛脫一樣就地躺倒,所以最安全的變身地點莫過于這間車庫。
起身以后,我照例對著桌上的手鏡確認了一遍自己的狀態,看看倒下的時候有沒有碰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嗯,這次倒是沒受什么嚴重的外傷,也沒把中意的這件條紋上衣和綠色長馬甲弄破。只不過用來把翹起的頭發別住的紙夾子少了一個沒找到,只好從旁邊的文件上拿掉一個一樣的就勢別了上去。想來像這樣隨手拿身邊的東西夾頭發已經成了習慣呢。
『嗯?怎么啦,碰到什么地方了嗎?』
“不不,沒有問題?!?
剛剛腦海中響起了翔太郎的聲音,這就是身上系著腰帶——r的好處。除了用來變身成為W以外,這只驅動器的另一個功能就是只要戴上它,我和翔太郎就進入了精神相通的狀態,即使不用變身也能夠實現頭腦中的對話。
“翔太郎,你今天的判斷相當出色啊。搶到了主動不說,落腳點選得也很正確,那種大卡車是不太容易受到沖擊力的影響。簡直都不用我提醒了呢?!?
『嘿嘿,說明我也向搭檔的作風靠攏了一點嘛,菲利普。』
菲利普——我的名字。當然不是真名,真名連我自己也不知道,這個名字是翔太郎的恩師鳴海莊吉替我取的。
從前,我曾經被一個龐大的組織軟禁,參與了蓋亞記憶體的生產活動。
那時的我被剝奪了過往的記憶,除了探尋記憶體擁有的效能作用于人體的反應以外,對任何事物都不感興趣。是鳴海莊吉喚醒了我這只科學人偶胸中屬于人類的心靈;為了救我出去,他和翔太郎一起潛入組織的據點,并為此付出了生命。
翔太郎認為錯在自己的不成熟,時至今日仍在懊悔。而對于我,盡管只是短短一夜的相遇,鳴海莊吉也早已不亞于生身之父。因為毫無疑問,正是這個人讓我脫胎換骨,變成了一個真正的“人”。
逃離組織的那一晚,我們第一次成為W。
繼承了鳴海莊吉的遺志,我和翔太郎決心以偵探的身份繼續守護這個城市。這即是我們二人的贖罪。即使無法消去彼此肩上掮負的罪責,至少也能夠撲滅蔓延在這個城市當中的災難之火——作為二人一體的偵探,假面騎士W。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我們開始習慣以“搭檔”相稱,而究竟是誰先開始的卻沒有定論。雖然按照我的記憶應該是翔太郎先這樣喊我,可一說到這件事他就紅著臉使勁否認,所以我也不打算再提了。
使用r,我們可以一起變身成為奇異的超人W,此外我所擁有的“某樣能力”也在背后為翔太郎的搜查提供了有力的支援。翔太郎追查事件的經過,我則對記憶體的能力進行解析;身為偵探二人組當中的一員,就在這家事務所、這間車庫里,幾乎寸步不移地協同翔太郎解決各種案件。
換句話說,我應該算是所謂的安樂椅偵探。
“我想把記憶體的能力記錄下來,你能早點回來嗎?”
我呼喚著翔太郎。
『你還是老樣子啊,再讓我在城市守護者的感覺里多回味一陣嘛?,F在橋上到處都是警車的燈光,一閃一閃的。這可是紅色淚橋喲?!?
來了!傳說中的“冷硬派”作風,翔太郎所有的追求當中排位最靠前的一項。用他的話來講,“任憑事態變化始終堅定不移,男人中的男人的生存方式”,此乃冷硬派,貌似。
其實我也對這個說法做過相當深入的研究,知道它是偵探小說、暴力動作片等等作品當中的一個分類,指的是那些壓抑著自身的感情、冷靜地將目標貫徹到底的男人的生存方式。鳴海莊吉恰恰就是這樣的人物,給我取的名字“菲利普”也來自他所鐘愛的冷硬派小說里的主人公。翔太郎對他崇拜過度,為了向他靠攏,整天都把冷硬兩個字沒完沒了地掛在嘴邊。
不過請稍等一下。是說,“我可是個硬派”這種話要是給主角一說出口,那還是什么冷硬派小說?早變成喜劇小說了。真正的硬派人物才不會說自己是個硬派吧,更何況左翔太郎心地善良,這個城市中無論什么人的悲傷都能讓他感同身受,情緒又總是大起大落,應該說再沒有比他更不冷硬的人了。
……所以人家才總笑話你是半吊子啊……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最近我感覺就連這種不自量力也都是翔太郎的魅力之一。
“明白了,完了以后再回來吧,看城市把赤色眼淚流干?!?
『嘿嘿,不愧是我的搭檔,越來越有品位了啊。好啦,過后再說?!?
摘掉腰帶,我們就這樣結束了“心靈通話”。
現在再想起來,當時要是用半吊子之類的話調侃一番把他催回來就好了。
因為我做夢也沒有想到,就在這之后,翔太郎竟然遭遇到了一場人生最大級別的災難……
前章【Z的繼承者/名偵探換班】
1
“早—上好——”
這聲高音讓聽眾覺得好像能從雙耳直插進后腦一樣,每早都良好地取代了鬧鐘的作用。
鳴海偵探事務所所長——鳴海亞樹子登場。
在她這一喊之下,坐在事務所門口沙發上看書、正處于半昏睡狀態中的我一下子就清醒了。
“早上好,亞樹?!?
“菲利普,接著,晨報來啦——”
她把塞在門口的報紙扔了過來。頭版登載的內容自然是事件,標題用不規則的版式排列著“足球選手化身怪物!?”“假面騎士再度活躍?”
果然牽扯到蓋亞記憶體事件的報導一如既往地凈是些疑問句。
t的真身是職業聯盟選手、風都隊的老將財前勇一。由于年齡的限制,今年已經是他在全國選拔中勝出的最后機會。迫于這樣的壓力,他開始使用蓋亞記憶體的力量一個接一個地讓競爭對手負傷退賽。
“組織”所流通的蓋亞記憶體并不像我們使用的那樣安全,一旦插入身體,毒素就會在體內逆流,侵蝕使用者的精神。財前選手也是如此,不知不覺當中逐漸蛻變成了要將競爭對手全部消滅的殺人狂魔。倘若我們昨天沒有加以制止,日后的死亡事件恐怕就要層出不窮了。
從人心的弱點下手,誘使人們自行決定買下記憶體,隨后讓他們變成怪物滑向失控的深淵,這樣“組織”便在獲取高額利潤的同時得到了記憶體的活體實驗數據。
惡魔的手段委實高超,令人頓感嫌惡。
這份嫌惡既是來源于自己曾經參與過這個行當的事實,同時也是因為敵人的運作機制太過巧妙,無差別地去放大普通民眾心中的惡意,實在讓我感到力不從心。
只要記憶體流通的始作俑者尚未根除,這座城市的悲劇就永無落幕之日。
大概是因為我的表情多少有點沉郁,亞樹揪了揪我的臉。
“亞樹你干什么?。俊蔽铱嘈χf。
“誰叫你一大早就滿臉苦相,事務所的財氣都被你帶壞了啦。”
“咱們這家事務所什么時候財氣旺過了啊。”
“所以才要微笑嘛。你可是正義英雄的其中一半啊,昨天不是還拯救了城市么。挺起胸來!再笑出來一點!”
說著亞樹開始在我胸前呵癢癢,硬是把我逗笑了。
沒錯。鳴海亞樹子在這一點上確實厲害,堪稱是個情緒調節專家。而且她好像真的從父親鳴海莊吉那里遺傳到了偵探的特質之一——敏銳的直覺,剛剛我心中那一閃而過的陰影可能早就給她看穿了吧。想來剛到事務所那陣她還是個徹頭徹尾的外行人,如今卻成了我們當之無愧的領導者。
“啊,對了,英雄的另外半邊呢?怎么樣了?”
“相當慘烈喲。要看看嗎?”
我把亞樹徑直領到角落里那張床的前面。
“唔!”
只見翔太郎就橫在那地方,明明沒化妝,可活脫脫地就是跑去僵尸電影里客串了一把的模樣。臉色發紫,眼窩深陷,目光朦朧,嘴巴上還蒙著一副口罩。
“翔……翔太郎,你沒事吧……”
“啊…阿如只…嗅孟…咳咳…咳咳咳……”
才說了半句翔太郎就開始不住地猛咳嗽,一邊還像條生鮮料理的蝦子似的在床上直蹦跶。
“什……什么?剛剛這是說的什么?”
“啊,亞樹子,救命,以下為咳嗽聲…這樣。我倒是一字不差地都能聽懂了,剛剛聽他講斑馬的情況整理報告來的?!?
“這是得了感冒?不是中了的招之類的?”
“是感冒啊。用翔太郎的話說,此乃人生最大級感冒,貌似?!?
我把事情從頭到尾按照順序給亞樹講了一遍。
昨晚和我結束通話以后,翔太郎在原地眺望了一陣城市夜景,結果剛好碰到那兩個女高中生——伊麗莎白和。兩人本來就是他的好伙伴兼情報來源,平??偨o他提供一些學生群體的內部情報之類,再加上事件解決也讓翔太郎倍感解脫,所以就應了她們的邀請去了卡拉OK。
“慶祝事件解決,來給我的搭檔獻唱吧!”
就這樣,翔太郎把我喜歡的偶像園咲若菜的二十八首歌從出道作開始一首不落地大唱了一番;據說還把最近正火熱的那首《》跟那兩人一起合唱了十多遍。
于是就壞了。
原本發生這次事件的大橋附近就是海灣地區,海風已經把翔太郎吹得有點嗓子發痛,等到半夜里興高采烈地從卡拉OK回來,他的狀況早就開始不對勁了。接著又是高燒,又是不停地猛咳嗽,嚇了我一大跳。趕緊想辦法做了些力所能及的處置,給他吃了常備的藥,這才算是安定下來迎到了天亮。
“反正現狀你也看到了,不像是流感的樣子。吃的藥多少見了點效果,只不過嗓子算是徹底毀了。”
“這不是活該嘛,誰叫他耍帥去吹海風來的。”
“唔咳……”翔太郎動了動。
“可不,和伊麗莎白似乎也什么事都沒有。”
“扯什么紅色淚橋,自己去掉眼淚才省事了呢,半吊子。”
“泥說神麻阿如只!嘿素汗、汗、汗叫只哇咿!咳咳、咳咳咳咳!”
“剛、剛剛那鬼哭狼嚎是、是啥?”
“你說什么亞樹子,誰是半吊子喂,以下為咳嗽聲。”
床上的翔太郎又開始掙來掙去,活像是在跳什么奇怪的舞。
“唉……這么一來工作是暫時做不成了。雖說事件時‘傻瓜不感冒假說’已經被推翻了,可鬧得這么嚴重還真是頭一遭吧。”
nt的名字,那次事件解決時以不得感冒自詡的翔太郎第一次害了重感冒,而這回比起那次來又像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說不定就是因為傻瓜一般不感冒,所以一旦得了感冒就會嚴重得和傻子一樣。這倒真是個挺有意思的假設,令人興奮呢?!?
翔太郎再次發出了作業機械壞掉時的聲音,不過我已經沒心情去弄懂他說什么了,多半也就是“少說蠢話”之類的么。
這時我開始想要捉弄他一下,于是就走向事務所里側的書桌——翔太郎從鳴海莊吉那里承繼下來的那一張,在它后面的椅子上啪地坐下來,帶點挑釁的意味笑了笑。
“那,亞樹,不如讓我來做一陣翔太郎吧,你覺得怎樣?”
翔太郎登時一臉“啥?”的表情,身體不能動,單把腦袋挺了起來。
“就是說,把平時的任務交換一下,翔太郎做安樂椅偵探,我做外出行動派。這不也挺……冷硬……的嘛……”
說到這里,我盡情地模仿起了翔太郎一貫的口吻和夸張的動作,亞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啊哈哈,好主意!換成菲利普的話我肯定輕松多了!”
對此翔太郎開始猛烈抗議,當然聽上去還是一片雜音。
“嗷,阿如只!”
說來命運這東西也真是奇妙,就在這一刻,事務所的門鈴響了。
“嗯?啊,請進!”
亞樹轉過身時門剛好也開了,結果往門外一看,登時被嚇到了。
只見外面站著好幾個清一色一身黑的壯碩男人??赡苁且詾榕龅綇娛盏仄ぶ惖牧?,亞樹擺出了明顯的警戒姿勢。然而那幾個人正打算邁步進門,一個沉穩的女聲卻把他們喝住了。
“都在外面等。我和小姐兩個人進去就夠了?!?
斬釘截鐵的一聲令下,幾個壯漢聽話地離開了門口。
“失禮了。”
向前一步走出的是位略上年紀的女性,裝束上一望便知她必定是某個相當顯赫的名門之家的幫傭。從先前那句話來推測,恐怕就是她身后那位“小姐”的女侍。
“本次登門打擾,是有要事想請貴事務所協助解決?!?
“啊……原來如此,是什么事呢?”
抱著還沒完全打消的警戒心,亞樹就著她擺得不上不下的備戰架勢問道。
“直接的委托人是這位,我的主人,禪空寺香澄小姐。委托內容請聽小姐親自向您說明。來吧,小姐,請?!?
于是,站在侍從背后的少女朝前邁了一步。
……哇……
雖然沒有說出口來,但我們事務所的三人同時在心里贊嘆了一聲。
——多美的少女啊。
她的穿戴打扮并沒有多么奢華時尚,只是用小件飾品搭配著簡潔的白色連衣裙,然而有種自內而外發散的光彩卻使她看上去格外嬌美動人。無論是那宛如雕像一般端正的五官,還是束起的亞麻色秀發所呈現出的纖柔質感,簡直找不到比美麗更加確切的形容。
而其中最吸引我的是她的眼睛。表面上處處端莊穩重的她,唯有這雙眼睛蘊含著一股剛猛不羈的氣勢。此刻她就在用強烈得幾乎讓人無法動彈的視線盯著我看,使我的判斷力不由得遲鈍了一拍。
自家事務所的偵探正在病休當中,這點需要解釋清楚才行啊。
“那個……實際上……”
我正要站起身來,下一秒卻先挨了她的一記正面直擊。
“真讓人失望?!?
什么?我的思考頓時僵住了。
“聽說這家事務所的創辦者是位眾所周知的名偵探,但他現在不在;不過又聽說他還有個出類拔萃的年輕繼任者,這才決定過來一趟。可沒想到,這個繼任者居然是個弱不禁風的小孩。坦率地說,我不認為這個地方能夠達成我的委托?!?
啊,明白了,她是把我錯當成了左翔太郎??磥磉€是得解釋清楚。
話是這么說,可都這個時候了,再指著床上那具翻滾的僵尸告訴她“這位才是正牌的名偵探”?不讓人覺得越發不可信任了才怪。
“……看這做派,怎么都不像是個見過世面的偵探呢?!?
名叫禪空寺香澄的少女繼續說道,語氣當中透露的輕蔑又增加了一層??礃幼邮俏宜涯c刮肚找話來解釋的態度讓她越發地看不順眼了。
“小姐……”女侍忍不住小聲出言制止,可她還是不肯罷休。
“回去吧,弓岡。看來我們是白費這么多工夫了,這人就連聽一聽事件經過的資格都沒有。”
這時我用余光看到亞樹似乎想起了什么,露出了一個恍然的表情。
事后問她的時候我才知道,前幾天她接到過一個打給鳴海莊吉的電話,說是想就提出委托的事項先行咨詢一下。不過好像在她說明了當前的情況、告訴對方現在是由繼任者左翔太郎接管相關事務的時候就被對方掛了電話,連姓名也沒有留下一個。直到這時她才反應過來,當時那通電話里的聲音應該就是眼前這位五十上下的女士,即是說單方面調查過我們的情況以后沒有預約就直接上門來了。
看到禪空寺香澄用飽含著輕蔑的眼光一味地瞪著我,不覺一股怒意就翻滾著涌上了心頭。怎么一上來就是這種口氣?虧我當初還被她弄得有點失神,回頭想想更覺得懊惱。
就這樣我發熱的頭腦急遽地冷卻了下來,心中那部分漠然的理性又重新蘇醒了。
“請便。想回去的話盡管開門回去好了。雖然這么做你的問題就只能撂在一旁不了了之,不過也不要緊的對吧?”
“你說什么?”
“能夠雇到這么多身強力壯的保鏢,可見你既不缺少財力,也不缺少人脈。這樣的人會來敲開這家鳴海偵探事務所的門,除了遇到了尋常之力無法解決的事情以外,不會再有第二種理由?!?
沒錯,這家偵探事務所的另一重身份在這座城市是很出名的,用亞樹的話來講就是“蓋亞記憶體斷緣寺”。對于那些被卷進撲朔迷離的記憶體罪案、甚至無法再向警方求得援助的風都市民,我們的事務所就是他們最終將要輾轉前來的地方,現在這一地位已經漸漸穩固了。
“我是解決超常犯罪事件的專家,企圖根據一般常識從外表上判斷我的價值本身就是既錯誤又無禮的行為。沒有資格向我提出委托的人是你才對。”
也許是我出乎意料的反擊讓她產生了動搖,禪空寺香澄的表情微微有些混亂,喚作弓岡的女侍看我的眼神像是也有了少許變化。
“如果你肯對剛才的無禮向我道歉的話,我就聽一聽你的委托事項,要是不愿意就直接原路返回門口。那門和你一樣有點難伺候,時不時會變得不太容易從里面打開,記得稍稍抬著一點把手去拉就會很順暢了。”
說著,我故意做出一個準備撒手不管的樣子,把身體深深地陷進椅子當中,移開了視線。
短暫的片刻禪空寺香澄像是在考慮著什么,但最終還是爽利地抬起頭來說道。
“明白了。對于我的見解我并不覺得有什么非常失禮的地方,你的外表看上去就是個孩子,舉動上也沒有一點穩重大方的感覺。不過剛剛這番話中我也聽出來你確實具備過人的知識量和洞察力,那么就只針對我此前沒有識破這一點的事實向你道個歉吧?!?
說完,她以一個不特別仔細觀察就基本發現不了的幅度,把頭朝前低了低。
唉,有種為得一分賠反受三分辱的感覺——不過就當這里面確實包含著她個人風格的謝罪含義吧。這樣想著我重新轉向她。
“好吧,委托內容是什么?”
(【注】斷緣寺:原意是指幫助想要離開丈夫而逃來的婦女以出家的形式實現離婚的寺院,泛指為遇到某種麻煩的人提供幫助的人或機構)
不出所料,這是一起明顯不像是普通人類所能制造的詭異案件。
以下便是禪空寺香澄所講述的事件經過。
禪空寺家族自古以來便是富豪之家,擁有著風都海岸一帶廣闊的土地。
那是一片深受大自然眷顧的地域,周圍有山有海,還有坐落于山海之間的村莊。禪空寺家族在這片土地上代代經營,從事著農、林、獵、漁等各種行業。
如此一族當中,有資格稱為族長的人物便是香澄的祖父,禪空寺義藏。
義藏認為這片大自然的景觀才是真正的財產,嚴禁族人過度擴展家業。當他八十年的人生走到盡頭時,香澄尚還年幼;而他的獨子,即香澄的父親禪空寺惣治在繼承了他的遺產之后,立刻便走上了與父親截然不同的道路。他充分發揮了自身的商業才能,買下了附近所有同宗開設的企業,迫使其中一大部分遷離了這片土地。接下來,他以一座飯店為中心,開設了一片宏偉的休閑娛樂區。
這便是t的誕生。
On”,“禪空寺”的簡稱。時至今日這個名字在風都早已是家喻戶曉,每到夏天都要集中播放的t電視廣告也快要變成風都的名產了。
惣治如愿地實現了自己的構想。在確立了風都市規模最大的休閑度假區這一地位以后,眨眼間又增建了游樂園、大型泳池、運動場等一系列設施,巨大的收益隨之而來,他本人也成為偉大的飯店業之王雄霸一方。
然而就在上個月,這位惣治也突然因病去世。為此他的遺產連同土地、設施等等便要分配給他的子女,即香澄和她的兄姐們所有。
而事件也在這時拉開了序幕。
“祖父他……從墳場中復活了。”
“誒?墳、墳場?”
亞樹一臉訝異地反問道。
“至少脅迫者是這樣說的,他稱自己是禪空寺義藏。
“最初的事件發生在飯店里的派對會場。那天舉辦的是兄長接替父親就任CEO的慶祝會,結果會場的舞臺倒塌了?!?
說著禪空寺香澄向我們出示了一張照片,拍的是舞臺倒塌后的樣子。
“雖然兄長傷勢不重,但很多人都受了傷。在現場我們發現了這個……”
她拿出另一張照片,上面是撕裂的墻壁和釘在墻上的t旗幟,旗幟上的文字也被拍了下來。
我把那幾行字念出了聲音。
“我已自墳場復生你等墮落之族且受制裁——禪空寺義藏”
字跡的筆法特點相當突出,透著一股陰森的氣息。
“據說和祖父的筆跡非常相似。
“第二件發生在歸姐姐所有的海濱游樂場,沉了一條觀光船。”
她又拿出幾張照片,分別拍下了一條大型觀光船在下沉中和打撈上來時的樣子,船體被開出了一個巨大的破洞。
接下來她不斷地把照片一張張地展示給我們。
幾天后,飯店旁邊的總部遭到了襲擊。保安人員全體負傷,安放在頂層會議室中的新設施預定竣工模型被砸得粉碎。
兄姐二人在外出路上也遭遇到落石等險情,開始雇傭大批警衛貼身保護。
“總之,脅迫者的攻擊越來越超出人類的能力范圍?!?
“怪不得需要那么多壯漢……”亞樹朝門的方向看了一眼。
“想要委托你做的并不是充當我們的保鏢。第一你恐怕也做不到,第二這方面的人手已經足夠了,相比之下……”
“是想叫我來查明這個神秘脅迫者的真實身份,對吧?這點我當然很清楚。此外我不認為你們現在的警備力量已經足夠充分,如果對方使用了蓋亞記憶體,就算是雇來一支軍隊也不足以保證你們的安全。”
說完,我和禪空寺香澄同時朝對方投去了尖銳的目光。
不行,好像受她的影響有點失言了。
“好吧。如果你能接受這項委托,之后就請到風都海岸來一趟。不管怎么說,調查這件事還是必須獲得兄長的許可。只是兄長個性古怪,可能多少會讓你感覺有點不愉快。”
說得就好像自己很正常,讓人感覺很愉快似的。不過想想接下來要打交道的人物可能比她還要棘手,的確讓人感覺心情沉甸甸的。
“既然大話都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你是不會不來的對吧?左翔太郎先生?!?
已經沒有退路了。
“沒問題。過后就去拜訪?!?
“…………”
短暫的沉默之后,禪空寺香澄再次用輕得幾乎看不出來的動作點了點頭,跟著就轉身朝外面走去。名叫弓岡的女侍向我行了個禮,說了聲“謝謝”,也跟在后面離開了。
兩人一走,事務所一下子變得靜悄悄的,我和亞樹不約而同地舒了口氣。
出去的時候禪空寺香澄是將把手輕輕朝上抬著開門的,這一點我并沒有看漏。看樣子我說過的話她記得很清楚,對于委托事項的解釋也十分簡潔明了,那種主次分明的敘述方式和突出印象的手段可以說體現出了相當高的知性,所以不得不讓我感覺有點遺憾。要是能夠學著照顧一下他人感受的話,她簡直就是個無可挑剔的才女了。
“接下來了呢,菲利普……”
亞樹看向我的眼神里帶著幾分詢問。是啊,已經接下這個委托來了呢。
“灰…灰利呼………”
這時就聽一聲毛骨悚然的呻吟,我們兩人趕緊回過神朝床的方向望過去,只見翔太郎正好像垂死掙扎般地伸著手。對了,說來他從委托內容談到一半的時候就完全沒了動靜,本來還咳嗽得很厲害,大概是一直強忍著來的吧。真是難為他了。
“你……難…難唔成是要……”
“是啊,沒錯。就這一次,讓我真正地做一回你的替身吧?!?
什么?!翔太郎像是被嚇到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往起一彈。隨后怕是沒能穩住的緣故,反而倒向了相反的一邊。
“啊——真是的,翔太郎你老實點!”
“抱歉,不過無論如何也不能收手了。還有,我也不要事到如今再找什么不是本人之類的借口?!?
“你……你啊……”
“再有就是這次的事件非常離奇,需要盡快解決。雖然委托人有點讓人反感,但他們也一樣是這個風都的人。放著城市的眼淚不管,那還是我們W么?”
“唔…”
翔太郎不出聲了,一臉被戳中了要害的表情。
“沒關系啦,一定不要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