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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百年未曾踏出這方寸之地了,實在是心癢。百年前朝良將她從九死一生里救了回來,便一直讓她安心待在這里哪兒也不能去。她發誓自己往前從未見過他,卻不知他為何會在那個雨夜出現。
每每想起那個雨夜,九知就會覺得心口的那道劍傷在隱隱作痛,當年長離那一劍刺得又狠又準,加上她才從極之淵逃出來,避也來不及避,被魔劍令荒當胸刺了個通透,她拼了命地逃離那夢魘般的宮殿。八荒都尚在戰亂中,雨夜里每走一步都能踩到森森白骨,她幾乎都快見著牛頭馬面來領她去見十殿閻羅了,驚雷炸開時灰衣神君恰到好處的出現,將她從瀕死的邊緣拉了回來。
她醒來后,這灰衣神君不由分說地灌了她一碗湯,好喝是好喝,酸甜可口的,她萬念俱灰中又生出一些對這世道的感動來,便問他名號。八荒這樣亂的時節,自然是英雄輩出,神君下界來渡世無可厚非,結果神君說:“我不渡世,我來渡你。”
這分明就很是登徒子了,九知覺得這個神君十分不正經,但她心力交瘁,理不清為何這神君要來救他,也不再管這件事情。
在她印象中神君都該是十分繁忙的,每天操心著八荒眾生的大小事宜,比如那大荒之中湯谷之內的巨木扶桑上棲息著的三足金烏是個不省事兒的二世祖,動輒便罷工偷溜去玩,導致八荒的作物顆粒無收,許多吃素的宗族迫不得已逼著自己吃肉,更加劇了八荒之間的動亂。無可奈何天帝便讓司戰的東君挑起了每日駕車的擔子。好在東君是個很靠譜的神君,每日兢兢業業嚴格按照要求駕著烈日車轅環游八荒一周,但吃素的那些宗族吃肉吃上了癮,也改不過來了。
這神君這樣閑,怕也是個二世祖吧,九知這樣想,又喝了他遞來的第二碗酸棗湯。
不過這二世祖神君煲湯的手藝還挺不賴的。
后來她便發現了,這二世祖神君不僅僅會煲湯,他甚至對園藝還有所造詣,甚至特地去蠱尾山搬了棵酸棗樹回來,九知看著他折下酸棗樹的樹枝插入土中,每日悉心澆水施肥的,絲毫不覺得手生。
朝良君曾滿意地看著眼前這片酸棗林,含笑道:“不如這座山頭便叫酸棗山吧。”
這二世祖神君長得雖好看,起名的功夫卻不佳,九知嘖嘖想到,真是占山為王的典型啊。
但這酸棗山□□穩,時常會讓她有隱隱的擔憂,比如長離那樣想她死,竟然在這百年里都不曾找過她么,她還想去湯谷看一看那傳說中掛著太陽的巨木扶桑,聽說那扶桑上至天,盤蜿而下屈,通神、人、冥三界。
她是很想活下去,但若余生只能在這方寸大的地方度過,那更是生不如死。
是以她用極其熱烈的眼光看著朝良,期盼著他能松口,但朝良仍舊是一口否決了她:“不能。”
九知揚起了眉,憑空生了怒意:“你以為你救了我,我這條命便算是你的了嗎?”
說著她將青田核塞進了衣服里,蹭蹭蹭沿著樓梯下了屋頂,朝良聽到她在屋檐下嘟囔了一句:“誰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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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著陶吳的婚期快近了,九知終于尋了個朝良洗澡的空當從酸棗山溜了出去。
東極山離酸棗山不遠,但她失了修為不能御風,腳程極慢,所以攔了只滅蒙鳥托她捎帶一程,滅蒙驕傲地抖了抖青色的羽毛,讓她爬上到自己的背上,便展翅朝東極山飛去。
路途間滅蒙看她抱著一個紅布裹著的東西,便問道:“聽聞東極山近日有喜宴,閣下是去給份子錢的?”
九知點了點頭,突然想起陶吳這一成親指不定就是妻管嚴了,往后來酸棗山找她喝酒聊人生的日子便不多了,就有些傷感。
滅蒙轉過頎長的脖子,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有些了然地說道:“啊,我知道了。”
九知還未問她知道了什么,她便做出一副過來人的神情:“這些都是很正常的,年輕人嘛,往后日子還長,不要對人生失去了希望啊。”
她這么說的很有道理,九知遂點頭道:“我也是這樣覺得,縱使他成親了,我們也是可以做朋友的,總不至于娶了媳婦兒連朋友都沒得做了吧,多謝你寬慰,我沒事,真的沒事。”
滅蒙又道:“你這樣想很好,但還是不要壞人姻緣,都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這樣西天的伽藍是定然不會原諒你的。”
九知對滅蒙這番話懵懵懂懂,但壞人姻緣這個是很不好的,也附和了幾聲,眼見著東極山近了,滅蒙將她在一棵彎腰柳旁放了下來,便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九知抱著被紅布裹好的青田核去尋陶吳,但尋遍了大半個東極山也未找到,這月上梢頭了,最后才在一汪泉水便找到了陶吳,已是大醉的模樣,看樣子已經吐了好一會兒。九知捏著鼻子拎著他的后衣領把他拖到了一處干凈的地方,陶吳才稍微清醒了一些,皺眉看她:“九知,你怎么出來了?”
九知就地盤腿坐下:“你還說,喝酒都不來尋我,都是要娶媳婦兒的人了,稚英不管管你?”
按照八荒間婚儀的習俗,新娘子在成親前的七日是不能與夫君見面的,九知想陶吳與稚英大約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這才想要借酒解一解相思愁。
陶吳撐了撐身子,歪歪斜斜地靠在木樁上,傻憨憨地笑,“稚英啊,我終于娶到她了。”
九知有些受不了他這么膩歪:“是是是,圓滿了吧?”
“那是自然,”陶吳樂呵呵地,“我活了這么久,與天地同壽的年紀,干了那樣多驚天動地的事情,這算是我最快活的一件。”
“快活也該知道個節制。”她走過去把他架了起來,準備把他扶回去,免得成親前還受涼,卻聽到陶吳問她:“九知,我這是圓滿了,那你呢?”
九知不明所以地反問了一聲:“什么?”
“你還有想做的事情嗎?”
她搖頭:“沒有,我哪里還有什么想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