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酈容與看著涼生故作懂事的樣子,心里不由得泛起一股酸楚。她欠涼生的太多了。
“對了。”紀仕林忽然說道,“容與你過幾天要去涼州閱兵,會帶這小娃娃去嗎?”
“山長水遠的,路遙顛簸,我怕涼生吃不消。何況,我哥已經為涼生找了一個老師,只能把他留在這了。”
涼生眨巴著眼睛,嘟著小嘴道:“娘親,你總是說話不算數…..”
“涼生…..”
“娘親。”涼生伸著小腿從板凳上站了起來,“涼生去跟初蓮玩去。”
紀仕林嘆了口氣,“容與,你真是天下最狠心的娘親。”
“我承認。”
這一日,天剛蒙蒙臉,薄霧冥冥,一輛馬車悄無聲息地出了城。
荒郊野外的一個破落茶館兒,茅草幾根耷拉在屋檐邊,有的還垂了下來。底下凌亂擺著兩三張斷了角的木桌,用手輕輕一擦,就是一指灰塵。兩個粗布麻衣的年輕男子,面相倒是百里挑不出一個的,面面相覷了一陣。一個懶懶的小二倌,十二三歲,聽見聲響從結滿了蜘蛛網的柜臺底下灰頭土臉地鉆了出來,眼睛滴溜溜地將二人打量了一圈,才結巴問道:“二位.....哥哥,是….做什.....么的?”
其中一個項上系了條白圍脖的男子說道:“我們是去云河縣尋親的,你是這的小二哥?”
“以前…是,老板….一家三....口上個月被土...匪搶到山里去了,就….就只留了我一個,我叫….毛頭兒。你們…要喝茶,要去…前邊那個乘風茶館….”
“怎么你們茶館的老板被土匪劫走了,那個大茶館的卻還在呢?”另一名男子問道,他說話的聲音干凈而沉穩,毛頭兒不禁多看了幾眼,愈覺得眼前的這位男子燁然若神人,風骨似謫仙,一時張著口忘了回答。戴白圍脖的輕輕咳了咳,毛頭兒一下子面色羞赧地低下頭,“那個….那個….乘…乘風….茶館..的…老板…好像..和…和…土匪…有些…交情…..”
“好了,多謝。”戴白圍脖的掏出幾個銅子塞到他手里,在毛頭兒驚愕中兩人上了馬御風而去。那給他銅子的臨走時朝他笑了一笑,毛頭兒頓時哈喇子都流出來了,他好像比那仙人更好看。
原來這兩個人,便是先行一步的酈容與和沈存章二人。不一會,就看到半卷酒旗掛在樹梢,上頭儼然寫著“乘風茶館”。這里的地界寬闊,官道就在它十里開外,想來離云河縣也沒有多遠了。穿過荒野小徑,便清楚地看見乘風茶館座落在一棵大槐樹下。大槐樹底下擺著十來張茶桌,有十來個人隨意坐著喝茶。聽見馬蹄聲,都不約而同地回過頭來打量著他們若無其事地系馬。一個身穿紅裙的女人,徐娘半老,體格風騷,也有幾分姿色,揮著手帕扭著水蛇腰立馬迎了上來。
“哎喲,兩位好俊的哥兒喲!”沈存章不動聲色輕輕一避,她便撲了個空。
酈容與在一旁的空桌坐下,笑道:“老板娘,來一壺茶。”
“小狗子!快拿一壺茶來!”黎五娘腿往長凳上一跨,身手靈巧地坐了下來。她咬著手帕子,向沈存章秋波頻送,“哥兒,哪里來的?到這云河縣干啥呢?”
“涼州來的,尋親。”沈存章淡淡說道。
黎五娘聽到這嗓音身體立時酥了,花癡地托著腮目不轉睛地看著沈存章,“哥兒,有沒有媳婦呢?”
旁邊幾桌的頓時大笑,“黎五娘,你都快七老八十的人,咋還勾引后生小輩呢?”
“我黎五娘喜歡,你們管得著嗎?”
“黎五娘,你若是喜歡我們哥,我們倒是樂意得緊!”
“去去,喝你們的茶!”
茶來了,黎五娘正要伸手,卻被沈存章漫不經心地拿了過來,旁若無人地倒著茶。黎五娘落了個不好意思,又聽見那邊嘲笑陣陣,起了身,繼續靠在那窗欞邊上剝著曬干的瓜子,眼睛時不時地覷著兩人。
酈容與也覺得脊背有些發涼,旁邊幾桌的那些彪形大漢的目光時時停在他們的行囊上,看來,毛頭兒所說的這乘風茶館與土匪有些交情倒像是真的。
“哥兒,這天色也不早了,你們不會還要趕去云河縣吧?”黎五娘一搖一擺地走來攔住他們,“哥兩個細皮嫩肉的,可要仔細這晚上黑燈瞎火的被豺狼叼了去。到時候浪費了這一身皮,倒叫五娘我心疼著呢!”
“多謝老板娘提醒。”酈容與笑道,“只不過這荒郊野外的,我們兄弟也沒有個去處….”
“誰說沒有?只要哥你們兩個不嫌棄,五娘這乘風茶館你們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說著,黎五娘往沈存章身上一掛,媚眼如絲,“小兄弟,你這大哥成親了沒有?”
“黎五娘!你害不害臊!年紀一把大了別老想著吃嫩草!”突然一個光頭和尚,項上戴著一串每顆拳頭大小的掛珠,抖著一身肥肉沖過來一把就拉開了黎五娘。又向沈存章瞟了幾眼,“這小白臉有什么好的,你靠他那么近!”
“喲,王和尚,你還吃醋了不成?”黎五娘睜開他的桎梏,卻也沒有再貼上來,站在一旁冷笑道,“我黎五娘就喜歡這細皮嫩肉的!怎么著你!”
“那也得人家看上你!”
“老板娘,我們兄弟還是不打擾了!多謝老板娘!”
“欸——”黎五娘喊住他們,“小兄弟,我可提醒你了,這去云河縣的一路,可不太平,你和這俊哥兒最好明日午間與來往客商結伴同行為好。”
“老板娘好意,我們心領了。只不過我倆小兄弟也沒個什么盤纏,這店是住不起。唯一的家當也就是這兩匹馬,還是隔壁馬場借的。就算有些什么豺狼虎豹,點個火把也能嚇唬這些畜生。”
“欸——”黎五娘看著他們兩個上了馬,薄唇緊咬,小腳一跺,“這兩個牛犢子!”
“黎五娘,這兩個小后生可是我落馬山的了!”旁邊兩三個大爺笑道,中間一個蓄著八字胡的向身邊的小嘍啰喝道:“去,告訴大當家的,有兩匹羊羔子來了!”小嘍啰點頭哈腰一溜煙從小路跑去。
黎五娘冷冷一哼,瓜子殼撒了一地,她叉著腰站在那里,“云河縣有三座山,就數落馬山實力最弱,這兩個牛犢子胡刀山、顧楓山都不會放在眼里,也就只有你落馬山當回事!”旁邊又有幾桌傳來低笑。
“黎五娘!你個騷娘們別仗著有顧楓山給你撐腰!老子遲早辦了…..”話還沒說完,一把鋒利的菜刀唰的砍了過來。八字胡頭一偏,臉上還是留了一道血印子,辣辣地痛,就好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黎五娘拍了拍手,嘴里啐了一口,“李猴腮,嘴巴給老娘放干凈點!要知道你這點拳腳功夫,我黎五娘還不放在眼里!”
李猴腮還準備還手,左右四顧了一番,胡刀山的王和尚不悅地瞪著自己,還有幾個顧楓山的小嘍啰,只好硬生生將這口氣咽了下去。袖子一摔,不怒反笑道:“黎五娘,我猴腮兒知道你心里緊著那兩個俊哥兒,可惜一旦他們入了落馬山,就別想活著出來!”
“你!”黎五娘冷冷一哼,“我黎五娘還犯不著為兩個不認識的后生小輩伸張正義,你猴腮兒有能力就去抓去,關老娘他奶奶的什么事!”
李猴腮被她氣得夠嗆,氣沖沖地離去。他要把一腔氣出在那兩個比他長得年輕英俊的小子身上!他發誓要把那兩小子的毛都拔個干凈!
暮秋的云河之上,只剩孤雁在有一聲沒一聲哀痛的低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