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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靜寂,黑影幢幢,蘆草上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從粗重到平靜。驚鳥偶爾從樹林中撲騰著翅膀,才令人覺得這個世界不是只剩下了他們兩個。酈容與將李延年的腿又仔細綁好,才立起身環顧四周。左邊是樹林,右邊是荒野。哪一邊離汴京更近呢?荒野極目遠眺都看不到邊,酈容與不禁想起自己曾經的筋疲力竭,走那一馬平川的荒野的想法才冒出來又望而卻步。可是樹林里,陰風陣陣,亂木縱橫,似乎潛藏著無數的蛇蟲鼠蟻,令人毛骨悚然,況誰又知道是不是可以走到盡頭呢?一時之間,左右徘徊,無法抉擇。
李延年拄著酈容與遞給他的木杖站了起來,神情若有所思。“容兒,我們走樹林。”
“為何?”酈容與疑惑道。
“被人抬過來的途中,我隱隱有聽到樹影婆娑之聲。而且,你有沒有感覺到被抬著的時候左繞右繞的,如果是平原,不會這樣,不是嗎?我猜想,穿過這片樹林,便是汴京城郊。而清心廟就在城郊。”
酈容與看著李延年的眼神一亮,“不錯,如果是這片平原,朱言玉肯定用馬車送我們過來。這樹林亂木縱橫,馬車無法通行,所以他們才會抬著我們過來。延年,你果然細心。”
兩人相視一笑,在這荒郊野外,溫暖宜人。酈容與突然慶幸上天沒有讓她一個人孤軍奮戰,在這被人遺落的一角,有一個令人安心的男子與自己結伴同行在黑夜之中,星辰之下,患難好像化成了甘甜。轉瞬之間,看向李延年的眼神里慢慢浮現起一絲曖昧。李延年同樣如此,從小到大的他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窘境。從不妄想依靠別人的他深知,今天若是沒有酈容與和他一起落難,他百分之百要死在這荒井之中,無人知曉。空氣里由于兩人的心事突然變得有些灼熱,相對的兩人不禁臉紅看向別處。月光下她的側顏美麗而溫柔,好像鋪上了一層質地柔軟的薄紗。濃睫微顫,高挺精致的鼻梁,粉嫩的櫻唇欲言又止。李延年仿佛中了魔障,牽起她白嫩的手。喉頭不由得吞了一口唾沫,說出來的話沙啞而迷人,“容兒,你還記得我們的賭約嗎?”
酈容與頭埋得更低了,她實在不想讓李延年瞧見她此刻粉頰紅暈一片,情不自禁地背對著他,好像生怕他聽見自己如雷的心跳,感受到她灼熱的氣息。殊不知,李延年與她一樣。
“我當然記得。”甜美干凈的回答,李延年心動極了,恨不能上去一親芳澤,可惜究竟不能像那時年少的輕狂,如今大了,更怕唐突了她,更怕嚇走了她。會試之前,他們打了賭,若是李延年的名次在她之前,她便答應他的求婚。若是她在他之前,那么她要答應和他定親。這門連父母都已經認定的親事,她真的不敢相信,可是命運好像注定了一切。她眼前的這個男人是她的守護神,永遠不會背叛她,永遠不會傷害她。只不過酈容與還有猶豫,她想學有所成,能夠與沈存章一較高下的時候,才會答應成親。
冷風刮來,酈容與猛地打了個噴嚏,久久拉著手的兩人忽然都有些尷尬。李延年忙脫下自己的外衣給她披上,這件還帶著他溫度的衣服,讓酈容與心頭一暖。不由得想起去年她從河里爬上岸凍得直打哆嗦,那個無賴都沒有一點憐香惜玉之心。眉頭微蹙,怎么又想起那個無賴了?
“容兒,明日殿試辰時一刻開始,看現在的月色,大概已經將近寅時。我們還是走吧…..”
酈容與回過神來,點了點頭,迷離的眼神變得堅定而清醒,明日還有殿試,她要在殿試中拔得頭籌,與沈存章在官場好好地較量。兩人相互攙扶,一步一步走進樹林。林子也并沒有那么可怕,只不過是濃濃的霧氣徒添了一層神秘,十指交叉,握得緊緊的,手心里都是汗。酈容與為了緩和一下詭異的氣氛,強顏歡笑道:“延年,你還記得嗎?我有一個東西還沒還給你。”
“什么東西?”李延年驚訝道,“你該不會是說那個….”突然他眼睛一掃,她的頸項光潔白皙無一物,不由得胡思亂想,心里一糟亂麻。
“你說的什么?”
“該不會是我送你的....玉佩吧…..”
“不是....”
“那我送你的玉佩呢?你怎么不戴了?”
糟了,酈容與一模脖子,光溜溜的什么也沒有,那塊玉佩還在那老嫗那呢!她當時急著趕往汴京,早忘了那一茬事!
“你不是丟了吧?”
“怎么可能,那是你送我的!”酈容與訕訕笑道,“我怕它掉了,就好好收起來了….”
李延年聞言一喜,沒有絲毫懷疑,又突然說道:“那你剛剛是說還什么?”
“你忘了?”酈容與聳了聳肩膀上的衣服笑道,“你忘了我在沈府落水的時候,你給我的外衫還沒有還給你呢!剛剛一下子想起來了,你那件外衫我讓初月好生收起來了…..”
“那你打算什么時候還給我?”李延年故意說道。
“那你打算什么時候要?”酈容與反問。
直到天亮開城門,睡眼惺忪的守城士兵被睡在城門口的兩個人嚇了一跳。
“欸,你們怎么睡在這里?”
李延年兩人一同蓋著一件衣服在城下胡亂躺了一夜,此刻聽到呵斥都突然跳了起來,天光大亮,不知什么時辰了。士兵們還沒緩過神來,李延年就亮出了兩人身份。前些日子,酈容與三人奉命在汴京大張旗鼓游花時,士兵也曾一睹芳容,當下就牽了兩匹快馬雙手送給兩人。他們走后不久,士兵們還在津津樂道著兩人的關系。
由于殿試,宮門今日會關閉。酈容與二人一路快馬加鞭終于在宮門闔上的最后沖了進來,有安民公主這個身份,士兵也不敢多加阻攔。二人下了馬,便朝著舉才宮一路狂奔。
舉才宮,自先帝時建立,一直都是作為殿試的場所。還未到辰時,貢士們拿著準考令魚貫而入,舉才宮門書生意氣,白衣飄飄。年老的須發皆白,齒牙動搖,卻獨自滿口之乎者也,艱澀難懂;年少的瀟灑倜儻,三五成群,侃侃而談,吸引了許多來往的俏麗宮女余光探看。還有一些緊張地直打哆嗦,未及入殿便昏迷不醒,也有的三番五次如廁,連公公都懶得帶他們跑了,便失禁于殿前,很快被拖了下去。
突然一道尖細的聲音劃破天際,在皇宮里有如平地一聲雷,炸在舉才宮前,哄哄鬧鬧的人群霎時間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