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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莙沖到那座立起來的青銅擺件后邊時局面已是千鈞一發,她用力將那個渾然不知要逃跑的小破孩扯至身后,然后開始用力地去蹬擺件的木臺。周圍的尖叫聲讓沈莙神色混沌,腦海一片空白,額頭上冷汗密布,只是渾身發虛地重復著腳上的動作。然后聽得一聲悶響,整個人癱坐在地。
之后的半刻鐘,沈莙幾乎是處在傻掉的狀態,只仿佛聽到身后麗妃用她哭到沙啞的聲音一次次地喊著“我的兒”。
待她被宮人從地上扶起來才發現自己全身再使不出半點力來。走下小亭的時候沈莙匆匆看了一眼,那只黑豹被壓在青銅下骨骼俱碎,血流遍地。
沈莙沒有被送到惠嬪處而是在一旁靜候傳召,看管她的是兩個棗衣廠衛,表情古怪目光凌厲,弄得沈莙頭皮發毛。
內務府的人迅速善后,安撫妃嬪。喝過一杯涼茶之后,沈莙總算是緩過來了一些,也開始后怕了。今日種種與那一位脫不開干系,細細想一遍,這本該是沖著那個小破孩兒去的。自己為了保命砸死了黑豹,這定然是壞了他的事兒,姬潯絕不會輕易放過她。司刑監的各種可怕傳聞在她腦子里過了個遍,沈莙用力甩了甩頭,不管日后怎樣,眼下保住性命才是大事。
又等了許久,一個年紀頗大的女官走向前來,向看管她的人說了幾句便指揮人將她領走。
沈莙心中甚是不安,一路跟著女官,腳下虛浮險些跌跤。
內堂之中氣氛壓抑,悶得叫人喘不過氣來。麗妃坐在皇帝身旁抹淚,姬潯則是斜斜倚在另一側的椅子上。
沈莙雙手貼地,行了個大禮,心里正盤算保命的說辭,不想皇帝卻先開口了,
“你是個好的,這次虧得你護住了皇兒,朕忙亂之下不曾看清,潯卿道是你立了頭功,麗妃也夸你省事。既有功,你的銜職便往上升一等,領了賞賜下去吧。”話語之中透著深深的疲憊。
沈莙看著送到自己面前的一盒金錁子,驚疑不定地抬頭,卻直直撞上姬潯的雙眼。此等距離端看姬潯,沈莙被他陰鷙的眼神震懾在原地。姬潯的膚色蒼白異常,猶如泛著冷光的無瑕美玉。長眉入鬢,眼角斜飛,雙目流光溢彩卻又載滿寒霜,數種不同的風情在他臉上融為一體叫人不愿挪開目光。
“高興傻了,還不退下?”
姬潯的雙唇張張合合,他那涼薄的聲音回蕩耳邊,言語中的傲慢冷漠讓沈莙全身冰涼。
驚覺自己已經盯著他的臉呆了許久,回神之后連忙接過盒子半躬著身子下去了。
皇帝的貼身內官高良將她送至宣化殿門口才折返回去,此時宣化殿早已清場,御嬪們都已經歸宮。沈莙原想緩一緩,卻被突然伸出的一只手拽到了一旁。這一下把沈莙嚇得差點背過氣去,定睛一看,卻是秦湄布滿擔憂的臉。
“你有沒有哪兒不舒服傷著哪里沒有你......”
一連串的問句還沒甩完,沈莙便一頭扎進秦湄的懷里,死死摟著,再不肯撒手。
秦湄見她這般,稍稍放心,
“問你話呢,一句不答就罷了,哪里學來這樣耍賴的本事,這是在外頭,丟死人了。”
沈莙由著她數落,就是不肯松手。
秦湄領著她回到上陽宮,惠嬪正在主殿等著,一見著她就死死拽住,
“可回來了,可回來了,我差點就害了你!”一面說一面哭。
慈姑見沈莙魂不守舍,以為她是嚇得狠了,連忙讓秦湄將她領到后頭休息去了。
秦湄替沈莙將手上青紫的地方上了藥,
“忒不是東西了,自己嚇軟了腳偏還要拉著你等死!”
沈莙聽她嘴里罵著那個待詔,心中也有氣,
“她如今在哪里呢?”
秦湄替她放下袖子的手一僵,輕嘆了一口氣,
“別氣了,她也命苦,陛下責怪她不顧皇子自己保命,已將她丟給司刑監處置了,只怕是活不成了。”
沈莙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幾次想開口都哽在喉間,最終沒撐住,將頭埋在秦湄肩上小聲嗚咽。秦湄的細聲安慰叫沈莙心里愈加委屈,兩人在一處說了許久的話才好些。
兩人一起用過些吃食后秦湄便回房了。沈莙心中空落落的,坐在小鏡前,眼見鏡中的人衣裳臟亂,頭發亂作一團,宮花頭釵堪堪吊在兩鬢,看上去狼狽極了。
起身將小窗撐開,外頭天色已經暗了,吹了吹風,頭腦也終于清醒了些。秦湄等人只當沈莙是剛死里逃生因而整個人焦躁不安,只有沈莙自己心里無比明白,這一道坎遠遠沒有跨過去。
皇帝既說自己有功,姬潯不至于現在就對自己動手,可待風頭過了,便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自己。
沈莙在屋里來回踱著步,此時她心里清晰地浮現著唯一一條出路,但是要走這條路,就必得加害他人。剛提起的勇氣又消失不見,
“再想想,再想想吧...未必沒有兩全的法子...”
這般喃喃自語下,近日所發生的樁樁件件又重新繞在了一起,沈莙理了理思緒,只盼自己能想出別的法子來。
可她到底高估了自己,又或是低估了姬潯。直到兩個青衣蟒袍的東廠幡子站在自己房門口,沈莙才曉得自己有多天真。姬潯怎么會有所顧忌呢,明著像是給了皇帝面子,一轉身就開始料理她。
長廊上站滿了上陽宮的丫頭內官,個個噤若寒蟬面帶畏懼地看著沈莙被提走。
那兩個東廠來的廠衛將沈莙雙手擰在身后,他們的手法古怪,力氣和角度又使得刁鉆,沈莙只覺得手臂酸麻頓疼,仿佛不是長在自己身上一般。
被押解著穿過永巷,一路上撞見不少內庭女侍,其中也有沈莙相熟的,她們或害怕,或躲避,但更多的是用一種憐憫嘆息的目光打量沈莙。若是換一種立場,沈莙也許會成為她們中的一員,怎么會不憐憫呢,進了司刑監就同死人無異了。
從外頭看起來,司刑監半點沒有東西兩廠恢弘肅穆,矮矮的小門,朱紅色的墻彎至拐角,門口的十八面人皮小鼓和兩側配著繡春刀的門衛襯得司刑監陰森可怖。沈莙就這樣被押著穿過了正門,目之所及是司刑監無處不在的暗紅燭光,耳邊回響的是四處傳來凄厲慘叫。
最終進的是一間小刑房,沈莙到門口時正有兩人拖著宣化殿中那個年輕待詔從里頭出來,眼見著已是血肉模糊不成人形,偏偏又還能聽到她微弱的呼吸。沈莙一進房內就被人按在地上,待到手上的力氣消失才能夠將頭稍稍抬起。
刑房里頭燈火通明,墻上掛著布滿鐵銹的各式刑具,小凳上還有尚未干涸的血跡,血腥味揮散不去。四周空蕩蕩的,只有正前方擺了一座楠木雕花的長榻。姬潯穿著一件深黑色的對襟長袍,閉眼側臥在榻上,一旁守著一個手執拂塵的年輕太監。
“稟督主,人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