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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令儀哽咽了一會兒, 低聲道:“孫河那里臣妾已經吩咐他去查了,宴席上的人,還有那些皇上用過的膳食, 酒液,還有……”
曹凌又咳了兩聲,轉眼向薛令儀道:“還有什么?怎么不說了?”
薛令儀咽喉處微微顫動,細微的聲線仿佛帶著幾分顫抖:“還有太后,皇后,賢妃……”
是的,皇后膝下有嫡子,賢妃膝下養著四皇子,至于太后……曹凌緩了緩氣,身子往后靠了靠。
孫氏膽小溫順,當初他放了個彩環在她身邊伺候,便是防止她迷了心竅,誤入歧途。果然還是有用的,有孫氏在,大皇子跟太后還是漸漸疏遠了。只可惜孫氏命短,沒過幾年,竟是病逝了。再然后,大皇子便又漸漸同太后親近起來。這時候的大皇子已經長大成人,因著孫氏的緣故,亦是多疑多思。偏偏,他作為長子,又對皇位有著天然的癡迷。
薛令儀覷著曹凌的神色,才敢接著說下去:“太后瞧著閉緊宮門一副不問世事的模樣,可臣妾卻是知道,背過人去,大皇子是經常往慈安宮去的。莫家雖如今勢落,可到底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有莫家做了后盾,大皇子以后若是想要,想要……”
說不下去了,太子之位儼然是個禁忌話題,便是曹凌這些年一如既往地待她,可薛令儀卻愈發的不敢沾手前朝政事,尤其是她這幾年她先后生下了曹嘉,曹奕,而曹煦,已經十一歲了。在這后宮,她膝下養著三兒一女,又有皇帝盛寵,便是皇后,都不敢同她相爭半句。
曹凌睨了薛令儀一眼,見她微垂眼睫,神色緊張,不由笑了一聲。明娘的性子,是如何從少年時的張揚放肆,變成了這般膽小謹慎的,心里驀地生出幾分心酸。
又咳了幾聲,曹凌看著薛令儀忙不迭地撫胸喂水,急得不成樣子。是的,他知道,她是真心擔心他的,自然,也是真心不愿意他出事的。這里面定是有多年的情分在,可她肯定也在擔心他死了之后,她和孩子們該怎么辦。太子未定,不論是立嫡立長,都沒有曹煦的份兒,更不必提曹嘉和曹奕了。盛寵多年,她早已是怨恨一身了。
“有件事一直沒告訴你?!辈芰栎p咳了幾聲:“太子究竟定哪個,朕早就寫好了詔書。”
薛令儀吃了一驚,瞪圓眼睛看著他。
曹凌又笑了兩聲:“朕要是真死了,有勞你費心,照看太子處理朝政,等著他大了,大了就好了。”
喘了幾聲,似是不堪身體重負,曹凌將頭偏了偏:“朕乏了,想睡會兒。”
薛令儀這才緩過神兒,喉間夾雜著幾分哽咽,點頭道:“知道了,臣妾服侍皇上。”
曹凌順著薛令儀的力道躺下,迷迷糊糊中,摸著薛令儀高挽的長發,輕聲道:“別怕,別怕啊……”
薛令儀頓時淚如雨下,捂著嘴唇,無聲無息地落著眼淚。曹凌這是將她和孩子們的以后,早早就安置好了的。
慢慢卸了滿頭的釵環,薛令儀在曹凌身側躺下,抱緊了他的手臂,合上了眼睛。她覺得很累,這些年,一直都很累。
慈安宮里,大皇子曹安跪在太后腳下,他淌著眼淚,睛瞳里充滿了驚恐和不安。
“祖母,孫兒當真是得了消息的,父皇已經將皇位給了五弟,詔書都寫好了,就放在雍和典那副春江花月圖后面的暗格里?!?
莫太后手里捏著佛珠,搭下眼皮看著面前跪地哀哭的青年,蒼老的臉皮上慢慢浮起一抹笑,眼中閃過得意的光。這么些年了,她終于還是等到父子相疑,徹底離心的這一天了。
“哀家不理世事多年了,雖是你求到哀家這里,可哀家卻到底幫不上什么忙。”莫太后臉上的隱約閃過一絲諱莫如深的笑,將手里的佛珠隨手擱在案幾上,起身走了下去。扶起哭得悲傷的曹安,安撫道:“得了,別哭了,皇帝自來寵愛皇貴妃,五皇子又生得聰慧伶俐,皇帝看重也自是應該?!?
曹安哽咽道:“可孫兒是長子呀!五弟再好,眼下也只是個孩子,可孫兒不一樣,孫兒便是不如五弟,也是文韜武略,樣樣拿得出手的。”
莫太后笑了,笑意中更添幾分痛快,想著曹凌當初害她的潭王,眼下這樣都是他的報應。
于是又輕輕撫著曹安的肩頭,莫太后忽然壓低的聲線,慢條斯理地說道:“是呀,你是長子,皇帝好的時候便不說,可眼下病危,自是該立你為帝,立個小毛孩子,豈不是要大權旁落?!?
見曹安將頭點的跟小雞啄米一般,莫太后又笑了:“好吧,瞧你哭得這么傷心,哀家也是不忍。這就給你指條明道,順利的話,等著皇帝賓天,你便可登基稱帝,俯視眾臣了?!?
曹安迫不及待,一雙眼巴巴兒瞧著莫太后:“祖母請說,孫兒定仔細聽著?!?
大火是從皇城西門燒起來的,消息傳到關雎宮,曹凌正滿面緋紅燒得不省人事。薛令儀心里慌得很,她知道事情不好了,只是不清楚這把火是誰放的。太后?皇后?還是,賢妃?又或是其他人。
薛令儀坐在床沿上,將所有的皇子想了個遍。
曹凌生有七子兩女,七個兒子,三個是自己的,可其他四個,又是哪一個伸出的手,操縱了這些事。她清楚,皇帝這病大約是叫人害的,可是,是誰害的呢?
皇后自打年前便臥病不起,太醫院的人說,皇后大約是撐不到年底了?;屎笱劭粗恍辛耍沁@件事,會是三皇子做下的嗎?畢竟他是嫡出,皇上卻頻頻不立他為太子,他心里該是怨恨吧!等著皇后沒了,他的地位就更加不保。
薛令儀扶著額角,她已經很多年沒有這么使喚她的腦子了,她不擅思謀,她的世界只在后宮這片天地。嘆了口氣,薛令儀又想起了其他幾個皇子。每一個想過去,都有無限的可能。
正想著,一只滾熱的手伸了過來。薛令儀回頭看,原是曹凌醒了。
“皇上?!毖α顑x聲音驚喜,是的,沒有什么能比曹凌活著更好了。他活著,便如一座高山,撐起了她的天地。
“別怕。”曹凌身子虛弱得厲害,看著薛令儀的臉,知道她是真的手足無措了,抬起手無力地指著門外:“去,把你爹,還有,還有潘靈均叫進來?!?
薛令儀有些慌:“皇上……”
曹凌嘆道:“快去,把他們叫進來?!?
薛令儀知道,曹凌這是要安置后事了,抹了一把眼淚,起身吩咐宮人,將兩人都叫了進來。
外間的風涼涼淡淡的,薛令儀坐在廊下,屋子里,曹凌他們正竊竊私語。
薛令儀生下曹嘉后,就已經成了皇貴妃,后頭又生下了曹奕,愈發的得勢專寵??伤闹芰璧牡拙€,從不過問他的前朝政事,乖乖地躲在后宮,做一個人人艷羨的皇貴妃??蛇@會子她卻生了悔意,若是她多多少少知道些,這一會兒,是不是也能使些手腕,也不必曹凌帶病硬撐了。
長長地嘆氣,身后,趙世榮和潘靈均一前一后走了出來。瞧見了薛令儀趙世榮沒說話,只是停下腳沉默看著她。潘靈均上前弓腰抱拳,作揖后才告退。
薛令儀站起身:“父親……”
趙世榮嘆了口氣:“別怕?!彼剖巧钣懈锌f道:“皇上他,皇上他也稱得上嘔心瀝血了。你放心,便是皇上有個好歹,你和皇子們,也都能平平安安的。”說完這話,略略抱拳,便走了。
薛令儀略有疑惑轉身進了內室,曹凌躺在床上,似是精疲力盡。見著她來了,抬手招呼她:“過來,陪陪朕。”
宮門的大火起得著急,滅得卻也快。莫家的大老爺穿著朝服哆哆嗦嗦地跪到了曹凌跟前,淚水縱橫,說話哽咽。
他道:“莫家從未想過要背叛,是太后,太后逼迫的。她勾結了兵法司的指揮使,又說動了軍隊里的裘將軍,可莫家到底跟她是一姓同門,出了事,如何又能摘得清楚,只好逼上梁山,一條道兒,走到了黑?!?
曹凌沒說話,擺擺手,示意莫城下去。
莫城知道事已至此,他此番投誠也只能減輕一些皇帝的惡感,不敢多言,只磕頭哽咽道:“臣萬死不辭,只求皇上開恩,給莫家,給莫家留些血脈。”
等著莫城離去,薛令儀從屏風后轉身出來,在曹凌身邊兒坐下,嘆道:“是太后和大皇子嗎?”提起曹安,還是忍不住嘆氣:“大皇子他,他也是一時糊涂了?!?
曹凌長長地嘆氣:“可不是糊涂了,勞累朕一場,還專門放了人在孫氏身側??上O氏命薄,竟是這么快就走了。她若是活著,安哥兒大約就不會被太后蠱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