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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雪娥這回愿意了,連連點頭,這幾日不是愁眉苦臉,便是兇神惡煞的臉上,也終于帶上了幾分笑意。
只是曹凌卻不肯。
“堂堂武陵王府的正妃,病了不吃藥,偏信什么怪力亂神之說,傳出去豈不是叫人笑掉大牙?本王是為武將,殺人如麻不計其數,若是說什么厲鬼報復,怕是早就被那東西生吞活剝了。叫她好好養著就是,害怕因果報應,少做幾件虧心事就是了?!?
蘭嬤嬤聽得這話氣得倒仰,只是也不敢傳給秦雪娥聽,沒法子,只好偷摸著叫人拿了些符咒回來,趁著夜色在院子里燒。回頭又告訴秦雪娥,只說這是道長的意思,秦雪娥雖心有疑慮,覺得這法事做得奇模怪樣,卻也沒說什么。
又是一夜風高云清,福兒立在廡廊下,陰沉著臉看遠處幾個丫頭在火盆里燒著道符黃紙,寥寥火光忽明忽滅,在漆黑的夜里閃爍著陰森可怖的光。
翠夏從后面慢慢走近。
“事情辦好了?”福兒回頭看了她一眼。
翠夏低聲回道:“辦好了,那東西是我親手放進她的茶碗里的?!闭f完這話,心里說不出的解恨,那老賊婆子,終于也要迎來了她的死期。
福兒點點頭笑了,好得很,既是厲鬼報復的戲碼,自然少不得當中極為要緊的狗腿子蘭嬤嬤了,她也跟著一起病了,這事兒才能做得天衣無縫。
秦雪娥一日日病得愈發厲害,蘭嬤嬤也開始覺得身上不舒坦,肩頭上仿佛壓著什么東西,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覺得艱難,又覺喉嚨也不舒服,卡著一口痰似的,總有些上不來氣。
蘭嬤嬤自己還不覺得什么,可下人們卻是傳瘋了,說什么的都有,甚至有人還言之鑿鑿,說什么她親眼瞧見的,那慘死的梅娘子就騎在蘭嬤嬤的脖子上,一雙手指甲老長,就卡在蘭嬤嬤的脖子上。
都這種樣子了,蘭嬤嬤本該躺在床上好生將養,只是她心里記掛著秦雪娥,雖是自己病得都起不來身,猶自打起了精神,竟在秦雪娥的病榻前有勉強伺候了幾日。
只是這幾日秦雪娥卻開始說起胡話來,起先說的都是如煙,萬娘,梅氏這些因她而死的妾侍,可說著說著,卻提到了秀兒這個名字。
彼時蘭嬤嬤正靠在床頭上,聽得這個名字先是一愣,后頭卻流了兩行老淚出來,心說到底沒白疼了王妃一場,她心里竟還記掛著秀兒呢!
抬手捶了捶肩頭,蘭嬤嬤覺得身上乏困得很,連睜著眼皮子都能叫她覺得疲憊。心里愈發覺得古怪,郎中過來號脈,卻什么也號不出來,只說她是經年勞累,如今一朝發散出來,這才如此的厲害。
騙鬼呢!
蘭嬤嬤長滿皺紋的眼皮深深垂了下來,昏黃的瞳孔盯著遠處的一盞琉璃荷花燈,心說她和王妃兩個,八成是叫人暗算了。
福兒才進了內室便打了個寒戰,抬起頭來,就瞧見蘭嬤嬤一雙眼睛正盯著她看,目光幽深陰冷,仿佛吐著紅信子的毒蛇叫人覺得陰森可怖。
這老巫婆可比王妃難對付多了。
福兒強忍著慌亂的心跳,緩步走上前來,立在床前往里面望了望,見著王妃安然睡著,又轉過頭低聲說道:“嬤嬤累了一天了,不如早點兒回去休息,身子本就不好,還是要好生養著才是。王妃這里嬤嬤莫要擔心,有奴婢照看著呢!”
“叫你照看?怕是越照看,王妃的病越重吧!”這話說著,蘭嬤嬤笑了兩聲,嘶啞的笑聲回蕩在空曠的臥房里,福兒只覺后背上竄起了一陣寒氣,情不自禁便后退了幾步。
“你怕了?”蘭嬤嬤臉上的神色越發的可怖陰冷,嘿嘿笑了兩聲,陰惻惻地說道:“你怕什么呢?是怕被捉到了馬腳,原來王妃和我如今的不適,都是你害的?”
福兒心頭一震,忙說道:“嬤嬤說得這是什么話?”緩了緩不安的心神,又輕輕說道:“瞧著嬤嬤是病糊涂了,不然怎會無緣無故的就來冤枉奴婢?奴婢待王妃可是忠心耿耿,天地可鑒!”
蘭嬤嬤忽然探過身來,一雙皺紋遍布骨瘦如柴的手死死攥住了福兒的手腕,陰冷狠毒地喝道:“那你發誓!”緩了緩又重復一遍:“發毒誓!”
腕子上的力道極大,福兒覺得她的手腕都要被蘭嬤嬤折斷了。偏她的手心冰冷還帶著幾分濕意,福兒盯著近在咫尺,溝壑縱橫的這張老臉,仿佛地獄黃泉里正惡狠狠地瞪著她的惡鬼,唬得她幾乎要暈厥過去。
福兒拼命拽著自己的腕子,偏蘭嬤嬤莫名的力大無窮,竟是一時間掙脫不得。待要揚聲喊了翠夏進來相助,床上的秦雪娥忽然驚厥而醒,扯著嗓子凄厲地喊道:“不怪我,不怪我,要怪就怪你娘!”
蘭嬤嬤和福兒俱轉頭看去,卻見床榻上的王妃眼睛瞪得溜圓,胸前劇烈的起伏著,厲聲喝道:“你這個賤人,你該死,有你在,你娘哪里還會顧得上我?”說著嘿嘿冷笑:“枯井里冷嗎?你個賤婢!”
第34章
福兒嚇破了膽子, 不由自主縮起了身子,覺得心口跳得十分厲害,叫她很是難受。喘了一會兒才忽然發現, 腕子上的那只手不見了。
抬頭看去,卻見蘭嬤嬤的臉正對著床上的王妃, 她的角度看不見蘭嬤嬤臉上的神色,然而蘭嬤嬤僵硬的身子,顫抖的雙手,無一不在宣告著, 此時此刻,她的心里正經受著極大的沖擊。
福兒心里莫名起了一陣寒意,她又看向了床上, 卻見秦氏的身子仿佛痙攣了一般, 不住的哆嗦著。
也不過是一息的功夫,那秦氏忽然大聲喝道:“摔死你,你個賤人!”她的雙手驟然往上伸得筆直,五指大張,修得又尖又長的指甲在燭火下泛起幽深可怖的光, 仿佛惡鬼的利爪,看得福兒魂不附體, 兩股戰戰幾欲逃竄。
蘭嬤嬤卻在這時候撲將上去,一雙手死死揪住了秦雪娥穿在身上的白色里衣,嗓音撕裂暗啞,帶著幾分不可置信的痛苦, 還有幾分洶洶燃燒的憤怒,凄厲問道:“你說誰該死?誰該死?”
秦雪娥被揪住了領子,喘著粗氣慢慢睜開了眼, 她似乎認真看了兩眼,然而很快就瞇起了眼睛,嘿嘿冷笑:“誰該死?自然是秀兒啊!”
蘭嬤嬤瞬時僵住,然而很快就瘋了般將秦雪娥拼命地搖晃,凄厲問道:“秀兒究竟是怎么死的,你快說,你給我說!”
只是秦雪娥卻目光渙散地盯著帳頂,神情麻木呆滯,不管蘭嬤嬤如何逼問,總也不開口。忽而又會忽然露出一抹陰邪的冷笑,倒比地獄里的惡鬼還要可怖三分。
蘭嬤嬤到底年紀大了,她本來就被翠夏下了藥,渾身乏困,頭腦發脹。又強撐著身子來看護秦雪娥,更是雪上加霜,虧損得厲害。
只是提及秀兒,她那早夭的女兒,蘭嬤嬤憋著一口氣兒不散,竟是又鬧騰了好一陣子。她自來算計旁人,百般手段從不手軟,可萬沒想到,有朝一日卻從自己視若親女,當作生命的主子嘴里,聽到了怨毒咒罵她女兒的話來。
敏銳如蘭嬤嬤,已經察覺到了,女兒當初的慘死,同床上的這女人脫不得干系,如今哪里還能記得起她們之間二十多年的情分,蘭嬤嬤癱在秦雪娥的身上,雙手卻猶自抓牢了那衣領子,嗓音凄厲帶著幾分撕心裂肺,一聲接著一聲地問著:“你告訴我,我女兒到底是怎么死的?秀兒她到底是怎么死的?你說呀!你快說呀!”
正陰陰冷笑的秦雪娥忽然收斂了笑意,目光變得冷酷,陰惻惻道:“被我推進枯井摔死的?!闭f著哈哈一笑:“她可真不經摔,一下子就死了!”
蘭嬤嬤驟然爆發出一陣尖利的咆哮來,仿佛被刺穿心臟的獸,絕望而又瘋狂。
福兒遠遠地站著,看著帳子里猶如地獄惡鬼般的兩個人糾纏在一處不死不休,捂著胸口長長喘了幾聲。地獄空蕩蕩,惡魔在人間,這主仆二人倒是一丘之貉,沒一個好東西。
福兒轉過身從內室走了出去,她原以為王妃雖性子厲害了些,又善妒手段又狠毒,但到底也是因情生恨,是王爺太過冷待她的緣故。如今看來,卻是她錯了。都是一般模樣的黑心腸,一個個兒,都是沒心沒肝兒的人。
廡廊下,翠夏緊張地站著,她在外頭清楚地聽到了內臥里的動靜,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又害怕是下藥的事情叫發現了,于是打發了其他丫頭,只自己留在廊下,等著福兒。
眼下見著福兒出來,翠夏忙上前問道:“出了什么事?怎的蘭嬤嬤叫得那般滲人?”
福兒睨了翠夏一眼:“你不是恨毒了她?她叫得凄慘,瞧著你臉上也沒有解恨的神色,倒是緊張成了這模樣?”
翠夏道:“我哪里是緊張她,她忽然叫得那么凄慘,我以為是她發現了咱們下藥的事情?!?
“胡說什么呢,誰下藥了?”福兒瞪了翠夏一眼,沒好氣道:“原是王妃胡言亂語,倒扯出了一樁陳年舊事?!闭f著冷笑:“蘭嬤嬤以前有個女兒,該是叫秀兒的,聽著那話,好似是叫王妃給推到枯井里摔死的。方才蘭嬤嬤聽了這話便瘋了,如今纏在一處正哭鬧著呢!由著她們鬧吧,最好同歸于盡一起下了黃泉,也省得真個兒死在咱們手里頭,再臟了咱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