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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守院子的下人拎了一盞提燈過來,曹凌要了那燈,卻不許下人貼身伺候,獨自挑燈進了梅園深處。
這梅園的梅花都是精挑細選的,一到冬月,密密匝匝開成了一片,頗有些遮天蔽月的架勢,故而穹頂雖猶有天光殘留,可走在這小徑上,卻是一片接著一片,接連不斷的陰暗樹影。腳下的石子小路不過三尺寬,又造得曲曲折折彎彎繞繞,曹凌走得小心,也走得緩慢。
他走在這梅園里,想起當初建這梅園,也不過是為了一念之想。她跑了,天大地大,再也尋不到她了,既然這輩子都得不到她,身邊兒有些她喜歡的東西聊寄相思也成。
只是如今不但梅園繁密茂盛,便連她都來到了他的身邊,雖然她并非處子,已然跟過別的男人,可到底,她還是在他的身邊了。
曹凌慢慢停下了腳步,深深桃林中,他孤身挑燈靜默而立,心里卻還是沉甸甸的,有壓抑的酸疼總也說不清楚,說不出口來。
在那缺失的十多年里,她究竟經歷了什么,那個占有過她的男人可曾好生對待過她?若是好生待她,她又為何會孤身一人出現在荒山野地里,寒雪壓身,傷口斑駁?
曹凌抬眼望梅,梅林寒風陣陣,幽深凄涼。
依著曹凌的性子,薛令儀猜測他此夜再不會過來,不料想飯菜才用了一半兒,就有丫頭進來傳話,說是王爺來了。她有些忐忑也有一些吃驚,更多的,卻是隱隱的歡喜。
既是決定為了孩子要好好在王府里生活,那么討好這王府里最大的一個主子,便是她理所應當該做的。既然要做,自然要做得最好!
“扶我起來。”薛令儀臉上堆滿了笑,伸手招呼著如靈。
如靈忙上前扶起了薛令儀,兩人往前走了幾步,那門簾子就被撩了起來。曹凌踏著一襲白如雪霜的月色,眉眼沉靜地從外頭走了進來。
他換了一身衣裳,原先的寶藍色綢緞直綴,換成了銀灰色,腰上束著一條織錦玉帶,低調奢華。烏黑漂亮的眼睛望過來,目光平靜而又柔和。
薛令儀臉上的笑意更濃,矮身福禮,軟軟說道:“請王爺安。”
曹凌進來的時候,手里卻是提著一個包袱的,用紋花繡銀的錦緞包了,四四方方的,像是個盒子。
這是什么東西?是給她的嗎?
薛令儀軟聲笑道:“王爺拿了什么?”
曹凌大步走了過去,將包袱擱在一旁閑置的案幾上,眉眼染上了幾分溫柔:“原是之前畫了圖樣子,叫人專門打造出來的,不想后頭我去了洛水,就被收在書房里了。今個兒正好我在,便去拿了來,給你瞧瞧。”
曹凌邊說邊解了包袱,果然是個精致無比的檀木匣子,開了鎖掀開蓋子,如碧原是一旁立著伺候的,眼睛一望,不由得瞠目結舌起來。
“是一整套的寶石頭面,府里頭雖也有定制的首飾,到底花樣不多,又呆板,心想著你也不會喜歡。”曹凌說著,捧了那盒子往桌邊兒一坐:“你來瞧瞧看?”
眼見曹凌獻寶一般地看著她,薛令儀忙堆起滿臉燦笑,往盒子里看去。
卻是滿盒子的富貴金燦,大眼一掠足有十來樣,有簪子,有釵環,有耳墜子,或是葫蘆形,或是柳葉的模樣,俱是上好赤金做了簪胚,拿了各色寶石打磨成各色樣式,鑲嵌在了上頭,瞧起來又精致又富貴。
薛令儀雖是見多了寶物金飾,乍然瞅見這一盒子的首飾,也不由得愣了一愣。若是她沒看走眼,那些寶石流光溢彩,晶瑩剔透,竟是極上等的貨色。
不過想想這滿屋子的富貴,曹凌待她,倒從來都是大方的。娘說過,若是一個男人愿意把最好的,最難得的都捧到你跟前去,那這個男人心里必定是有你的。
薛令儀掀起眼簾偷偷瞄了曹凌一眼,這男人正看著她,目光專注而又帶了幾分熱切。
“不年不節的,王爺怎的送了妾身這般貴重的東西。”薛令儀笑了起來,伸手拿起一根長簪來,卻是細細看了兩眼后,面露出怔色來。
這寶石金簪……
薛令儀看向了曹凌,曹凌的臉上依舊神色寡淡,只是一雙黑黢黢的細長鳳眼卻眸光閃爍,一瞬不瞬的將她盯著。
他在期待著,薛令儀心想,于是臉上便露出了驚喜萬分的神色來,嘆道:“王爺有心了。”
曹凌得了這話,臉上果然露出了幾分滿足的笑,說道:“我還記得那套頭面,最后還是被永泰郡主搶了去,你很傷心,哭得很厲害。”
一些早已沉沒在記憶深淵的歲月浮現眼前,薛令儀笑道:“難為王爺還記得這事。”又嘆道:“那時候妾身不懂事,性子又被養得嬌氣厲害了些,竟是膽大包天,同個郡主大打出手,好在定陶王爺素來是個溫和性子,雖沒有把頭面還給妾身,卻也沒計較我將永泰郡主撓傷的事情。”
即便這么多年過去了,可曹凌仍舊清楚地記得,那永泰郡主眼淚汪汪,發髻傾斜,側臉上幾道鮮血淋漓的指甲痕,瞧起來甚是駭人。而眼前這個女子,雖也發髻散亂,可一瞧便是打架勝利的那一方,氣勢赳赳,眼睛火一般的明亮。
曹凌笑了笑,說道:“便是定陶王爺不依不饒,想來趙三爺也必定會想法子護著你,不會叫你吃了虧。”
薛令儀素白纖指輕輕撫著那些匣子里的珠寶首飾,回憶往事,心中生出翻江倒海的愧疚來。她終歸是選擇了她的親娘,背叛了那個把她當作寶貝看待的養父!想著,不禁淡了笑意,有些哀傷地看著那些首飾。
曹凌漸漸斂了臉上的歡喜,眉目間籠起了淡淡的不快。
他記得很清楚,每回那沈茂修送了她或是銀簪子,或是珠釵的時候,她都會粉面含春,眼神璀璨。怎今個兒他送了她一匣子,比之當初沈茂修送的不知好了多少,她卻是這幅表情?
想起這女人以往的舊情史,滿心的歡喜頓時化作煙云,曹凌默了默,抬手將那匣子合起,交給了一旁的如靈,語氣有些冷,說道:“先用膳吧,飯菜都涼了。”
薛令儀敏銳地覺察出了曹凌的不快,只是她分明表示出了高興,也分明表達過了感謝,他也分明是開心的,滿意的,不過眨眼間的功夫,怎的就全變了?
薛令儀有些焦躁,她沉默地看了眼曹凌,將筷子拿了起來。
因著薛令儀口味素來清淡,曹凌卻是好咸辣口兒,李嬤嬤瞧著這一桌子的菜,竟是沒一盤子合了曹凌口味的,不由得說道:“今個兒娘子說怕是王爺不來用飯,故而這晚膳都是隨了娘子的口味,不如王爺稍待,老奴這就去叫他們重新上了一桌。”
“不必麻煩。”曹凌說著提起了筷子:“本王今日正好火大,吃些清淡的也好下下火氣。”
這話說得似乎有些意有所指。
薛令儀偷偷瞟了曹凌一眼,見他面目沉靜,并不能看出什么來,心里不由得暗罵,叫你這廝喜怒無常,活該火氣大。
倒是李嬤嬤,眨眨眼無語地退了幾步。這王爺打小就是她帶大的,好個什么口味她還不清楚,還真是邪門兒了,以往便是嘴里頭生瘡爛了,清淡一些的也是半口不吃,如今倒是愿意了。想著,不禁去看那邊兒正笑盈盈小口吃著飯菜的薛娘子。
李嬤嬤不著痕跡地上下打量了薛令儀一番,心說這娘子倒不似貧民出身,舉手抬足間的精致氣兒,倒和大家閨秀不相上下。聽著方才的言語,怎這薛娘子,還能和京都里的定陶王爺,還有那永泰郡主打上些交道呢?莫不是這位薛娘子,竟是京城里頭某位達官貴人的閨女不成?只是若是京城里貴人家的女兒,又如何淪落到了這武陵鎮。若非是王爺外出打獵撞見了,定要凍死在那荒郊野嶺的地界兒。
疑竇叢生,李嬤嬤收回視線,只覺心里滿滿的疑惑。
第13章
薛令儀素來敏銳,李嬤嬤幾番打量,她自然有所察覺。她方才并無失禮之處,這嬤嬤總是看她,必定有些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