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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德志畢竟有所顧忌,脫下戎裝,只躲在一旁留心觀察。
丁校尉握住德力格爾的手不住道謝,二人早就相識,一起感嘆過去蒙漢、蒙滿和睦相處,草原一片安寧的過往,而如今,這樣的寧靜早就被戰亂打破。
“我們喀喇沁人把狼視作大草原的精靈,信仰它,崇拜它,但狼群里也有貪得無厭,忘恩負義的敗類,巴圖爾琿臺吉就是這樣一頭闖入我們漠南草原為非作歹的惡狼,咱們遲早要把他驅趕出去!”聊到后來,德力格爾憤然說道。
朱子龍心道,眼前的這一出血案卻是你們自己部族的首領昆都侖干的,這筆賬被你記到了巴圖爾琿臺吉身上,看來,巴圖爾琿臺吉雖是惡人,惡人也會有替人背黑鍋的時候。他與多義、吳德志幾人心照不宣,都不說破。
慧明禪師招呼眾人將幾名傷兵從平板車上抬下來,丁校尉指揮兵卒收拾灑掃軍營里的空房間,馬隊忙著給馬兒喂草喂料,正亂哄哄間,忽聞西北方向傳來密集的馬蹄聲,便如天邊響起一陣悶雷,須臾,地平線上冒出一支數百人的蒙古騎兵隊,旋風般席卷而來,不一刻,將丁校尉小小的營區團團包圍。
丁校尉匆忙間披掛上馬,率著三二十名兵丁迎出營門,朝領頭的蒙古將軍抱拳道:“你們圖木特部與我們守備府早有協議,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如何今日破了規矩,越過界線?”
領頭的蒙古將軍身形壯碩,神情彪悍,騎在一匹高大的烏鬃馬上,與人矮馬瘦的丁校尉形成鮮明的對比,只見他掃視了營門四周一眼,神色傲然地說道:“我們奉大汗之令,前來捉拿盜賊,你們若把他藏了,最好交出來,必得哈瑞塔,烏魯瓦……”此人漢話說得不甚流暢,說到后面就嘰里呱啦改成了蒙古語。
丁校尉并無懼色,用蒙古語回應,雙方你來我往說了一陣,似乎都沒有讓步的跡象。
那蒙古將軍越說神情越現不耐,右手猛然握向腰間,刷地一下抽出馬刀高高揚起,其他蒙古騎兵見狀,也紛紛揚起手中武器,他們胯下的戰馬久經陣仗,立時興奮起來,紛紛低頭刨蹄低鳴,只待主人一聲令下,便要前沖。
朱子龍明白這些人是沖著吳德志來的,手里暗暗扣著兩枚小石子,一旦動手,最先解決掉那名蒙古將軍,令其他蒙古騎兵群龍無首,或能爭取勝機。
正劍拔弩張之際,德力格爾忽然越眾而出,嘰里呱啦對那蒙古將軍說了一通話,蒙古將軍神情漸漸緩和,示意眾人放下兵器,自己從馬上跳下來,向德力格爾深深行了個禮,又陪著他恭恭敬敬說了一番話,忽然翻身上馬,一聲呼哨,率領部屬轉瞬間走得干干凈凈。
待這些人走遠,多義心有余悸道:“剛才好險,多虧了這位蒙古大哥。”
丁校尉雖強裝鎮定,也有些后怕,他不明白這些喀喇沁騎兵為何今日忽然撕破臉皮前來挑釁,但也不知該問誰,只是拉住德力格爾的手不住道謝。德力格爾謙虛了一回,率領馬隊準備告辭。
吳德志忽然上前說道:“德力格爾大哥,我有一事相求!”
德力格爾看著吳德志,有些愕然道:“這位是?”
慧明禪師指著吳德志、朱子龍和多義,合十道:“阿彌陀佛,他們都是老衲同行的伴當。”
德力格爾將一只手捂著胸口,深深鞠躬道:“既是大師的伴當,便是我最尊貴的朋友。不知需要我做什么?您盡管吩咐!”
吳德志抱拳道:“不敢,聽說過幾日你們的族人要在開平城舉辦那達慕大會,我們幾位兄弟都很仰慕你們草原上的風俗,不知能否帶我們前往見見世面?”
德力格爾歡然道:“我們草原民族最是好客,誰家里辦喜事,來的客人越多主人越面上有光,你們要去,我們昆都侖汗王高興還來不及呢!不過此地離開平城還有幾日路程,要去的話得趕緊,各位現在就跟我們走么?”
吳德志道:“那是最好不過。”他看了看朱子龍和多義,故意問:“我想現在就隨德力格爾大哥走,你們意下如何?”
朱子龍和多義都點點頭,道:“我們也愿意。”
慧明禪師合十道:“阿彌陀佛,老和尚還要在這里照顧傷員,就不隨你們去湊這個熱鬧了。”
趁著收拾行李之機,朱子龍將此行的意圖簡要告訴了慧明禪師,慧明禪師點頭道:“也好,若能勸得喀喇沁部落與清廷聯手,對衛拉特部落形成制約,草原重又回復安寧的話,也是大功德一件,你們去罷,只是遇事要隨機應變,護得自身安全為要。老和尚暫且留在這里,你們事情辦完了,便回這里與我會合。”
朱子龍答應了,與多義和吳德志隨著馬隊往草原深處進發。
路上,多義好奇地問吳德志,他是怎么知道喀喇沁部落近日要在開平城舉辦叼羊大會的,吳德志笑道:“吳某對異域文字略懂一二,當然也聽得懂蒙古話,這些都是剛才從德力格爾大哥與那位叫察合臺的蒙古將軍對話中知悉的。”吳德志告訴朱子龍和多義,這位德力格爾大哥在喀喇沁部族身份顯赫,竟是昆都侖汗王的堂弟,只是他生性好動,寧可帶著馬隊四處游歷經商,也不愿留在部落里過著安逸富足的生活。
“難怪那個叫察合臺的剛剛還兇神惡煞,見到德力格爾大哥即恭敬有加,原來他也是尊貴的王族。”多義嘆息道,不知在感慨什么。
路上,吳德志向德力格爾提了一個要求,說他們幾個穿著打扮與馬隊格格不入,到哪里都容易引人注目,能否送幾套蒙古族衣服給他們換裝,也算入鄉隨俗。德力格爾爽快地答應了,令人從行囊里取出三套服飾,三人將辮子盤起塞進羊絨帽里,穿戴停當,立時容光煥發,尤其朱子龍形體高大,五官俊朗,一件藍色絲綢長袍穿在身上顯得格外合身挺拔,馬隊眾人見了紛紛喝彩。
這時,一個面容清秀的蒙古少年走到朱子龍身邊,盯著他看了會,紅撲撲的臉上忽然有了一絲靦腆,用漢語說道:“哥哥,你穿上這套衣服好好看哦!”
朱子龍見他十五六歲的模樣,五官精致白皙,頭上戴的竟是鑲了金絲花邊的貂皮絨帽,服飾也明顯要比馬隊其他人華貴,雖然身材顯得單薄,但衣服裁剪得十分合體,不禁也對他有了好感,于是笑道:“你的衣服也很好看啊!”
少年道:“哥哥這么說,我很喜歡。”
德力格爾一旁插話:“朱公子,這是鄙人小兒薩日那,請公子多多教益。”
朱子龍忙道:“不敢不敢,幸會幸會!”
德力格爾客氣了幾句,呵呵笑著策馬走開。
薩日那卻不走開,騎馬跟隨朱子龍左右,一會兒問東一會兒問西,還說要向朱子龍學說漢話。
“兄弟,你的漢話說得這么好,還用得著我教嗎?是跟你父親學的吧?”朱子龍問。
“朱公子,我們薩日那少爺平常可不輕易跟人接近,他既然想跟你學,你就教他吧。”周圍馬隊的人起哄道,弄得朱子龍有些莫名其妙。
“是啊哥哥,你教我學漢話,我也教你學蒙古話,咱們做個交換,好嗎?”薩日那撲閃著眼睛,認真地說道。
“那,好吧。”朱子龍應道。
接下來幾日,薩日那還真的跟在朱子龍身邊形影不離,他年紀雖幼,人卻熱情健談,不但天上地下問了朱子龍許多奇奇怪怪的問題,也向他介紹了不少喀喇沁部族的風土人情,這樣一來,朱子龍的蒙古話說得越來越流暢,不幾日便能大致聽懂馬隊人員間的交流,自己也能磕磕巴巴說一些日常會話了。
多義也跟著學了些蒙古話,不過比起朱子龍可就差得遠了,他頗有些嫉妒,一日趁薩日那有事走開,擠眉弄眼道:“朱哥,兄弟可就佩服你了,到哪里都走桃花運,唉,兄弟我咋就沒這個命?”
“什么桃花運?”朱子龍一頭霧水。
“哥啊,你就甭裝蒜了!”多義翻了個白眼,見朱子龍茫然的神情,半晌,方重重說道:“你真的看不出來?那我告訴你,我猜啊,這位薩日那少爺十有八九不是少爺,是姑娘。”
“不會吧?”朱子龍吃了一驚,有些將信將疑,一會薩日那又回到他身邊,見他目光老是古古怪怪地在自己胸前打量,不禁紅了臉。
打這以后,朱子龍心里有了顧忌,不敢與薩日那靠得太近,而薩日那似乎并不在乎,跟在他身邊仍是嘰嘰咯咯說個沒完,明媚的臉上掛滿了笑意。
“我的哥哥啊,這小丫頭是喜歡上你了!”趁薩日那不在近旁,多義打趣道。
“你胡說什么,她才多大啊?”朱子龍推了多義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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