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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為度?何為輕重緩急?孩兒不大明白,請母后明示。”
“這度嘛,打個比方,以你的毒瘤說為例,將國比喻為一個人,凡人,必有三病兩痛,十之八九,身上長瘤,區別在瘤之大小多少而已。若為醫者,該將所有瘤悉數清除,還是區別對待?遇巨大之瘤,拔之殆盡,還是有所保留?此為度的問題。”
“母后是想說,是人必生瘤,不是所有瘤都須拔除,亦無可能除盡。至于巨大之瘤,不拔則危及性命,拔盡,因瘤體巨大,亦可能造成創傷而亡,是以,需要掌握火候,有所除有所不除?”
“孩兒聰明!”孝莊贊許道。
“母后言中的輕重緩急呢?又是何意?”順治問。
孝莊站起身,道:“譬如一人,尚在幼年,肌體羸弱,若他此時身生腫瘤,你說,該待他長大成人,肌體強健,水到渠成之時,再藥到病除,還是不問青紅皂白,立即施以虎狼之藥,瘤體祛則祛矣,然自身亦大傷元氣?此謂輕重緩急,我可說得明白?”
順治躬身道:“母后說得再明白不過,孩兒都懂了。不過,母后說的度的問題,孩兒深為贊同。至于輕重緩急,孩兒的意思,人長瘤亦長,與其日后養成大患,不若趁它未成氣候,當機立斷鏟除,或為最優之選。”
孝莊搖頭道:“兒啊,我的意思,并非要令它養大成患后,再做處置。孰輕孰重,孰主孰次,該有個區隔,兼養兼醫,以養為主,醫行次之,才為正道。你秉性聰敏,性極堅毅,今兒我只說這些,有些話,你聽得進便了,聽不進便罷。”
順治沉吟一會,從案頭拿起一本薄冊,遞給孝莊道:“這是劉英泰供詞一部,母后可要過目?”
孝莊將冊子接過,翻看一會,冷笑道:“這個劉英泰,還真是該死,他給我的那顆夜明珠,原來系他貪贓所得,我記得他當初說的是,此乃波斯使者敬獻的貢品,才收了他的,早知如此,該拒絕了才對。”
孝莊嘴里所說的夜明珠,系由時任戶部侍郎劉英泰獻入大內,產自波斯,珠大如鴿卵,通體透明,夜綻熒光,宮內行家俱言此乃主興旺吉祥之物,已被鑲入她的鳳冠。朝野有傳,太后系因此珠而對劉英泰青目有加,其人至而得以執掌戶部。
劉英泰這次被查,自知若非太后出面,自己死期已到,故在供詞中將此夜明珠之來龍去脈悉數講出,擺明要將局面攪渾,以便自救。然他機關算盡,反而死得更快。
孝莊將薄冊又翻了幾頁,冷眼瞧著順治,問:“你給我看這些,是何用意?”
順治見母親動了怒,忙躬身道:“母后莫要誤會,孩兒事無巨細,不想對母后隱瞞,給您看這些,只是想說,人性貪婪,觸目驚心,絕不能有何僥幸,更不能對之姑息。”
“這冊上有我的干系,你是想說,我也難辭其咎?”孝莊厲聲道。
“孩兒萬萬不敢有此意!”
“我告訴你,天上地下,莫非皇有,別說劉英泰的一顆夜明珠,便是金山銀山,難道不是我們愛新覺羅家的東西?兒啊,你反貪肅腐我贊同,別要反到自家頭上,反得自己走火入魔!”孝莊說完,怒氣沖沖往門外走,順治忙上前打開房門。
“今兒還想跟你說一句,你既已打定了主意,我也攔你不住,怕只怕,自會有些人和事來攔你,到時候,可別怪額娘我沒跟你說在頭里。”孝莊邊說邊行,頭也不回,直至人轉到花園拐角,消失不見。
順治長嘆一聲,回書房,耐下性子,將如山的奏折批閱完畢,方起身往宮內走,心里一片紛亂。自親政以來,自己與母親于諸多事務上意見相左,雖大多時候仍按自己意思辦了,但看得出,母親對自己的不滿之情已越來越濃,甚至不時流露出欲設法阻止之意。
阻止什么呢?大不了,將自己這個皇帝廢黜了,那又如何?說實話,自六歲登基,自己每日戰戰兢兢,不敢稍有懈怠,到如今,早已身心俱疲,若能就此落得清閑日,獲得自由身,攜董鄂妃歸隱山林,過那閑云野鶴般的生涯,豈不勝過當皇帝的滋味百倍?
順治一路想著,不知不覺間行到一處所在,紅墻碧瓦,青藤紫蔓,正中匾額上“承乾宮”三字赫然而現,不禁啞然失笑,自己心有所思,又來到了董鄂妃的寢宮。
想到佳人的嬌俏嫵媚,順治心頭煩憂一掃而空,興沖沖往內而行,卻于內門廊上遇到一名敬事房的太監,見了他即下跪請安,并高聲道賀,稱:“奴婢恭候萬歲爺,貴妃娘娘有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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