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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上京,金秋送爽,丹桂飄香。
店鋪林立的大街上人頭攢動,各種叫賣聲不絕于耳,香車寶馬川流不息,笑語嫣嫣,一派歌舞升平的繁華景象,完全看不出幾月前那場政變所留下的痕跡。
初夏五月間,當朝天子隆和帝中風,三皇子與七皇子爭帝位,兩人背后的勢力吳家與云華也各自上陣,一場血雨腥風的奪嫡戰由此展開——
初始吳家占了上風,寧平侯吳淵在妹夫張程與舅兄彭清的輔助下,先發制人,利用吳太后在后宮的權利,不僅掌控了整個大新皇宮,軟禁了云皇后和七皇子,而且派重兵圍了華國公府與云家,監禁了華正興和云戰,秘密處死了在禁軍中一呼百應的人——華家二少華又廷。
但他沒想到的是就在他認為一切盡在囊中、準備讓薛林先稱帝、好將大權做實時,宮廷禁軍反水,簇擁著那被他處死的華又廷突然就出現在金鑾殿上,再就是華正興領了一幫文臣武將上殿,公然指責吳淵,結黨營私、包藏禍心、專權誤國、貪污受賄,在吳淵反駁時更是拿出了他與下屬同僚的一些親筆通信。
殿上嘩然!
之后隨著華正興而來的耿將軍的遠房侄子、禮部員外郎耿介懷,則是列出了將要登基的薛林的幾宗大罪,品行不端、性情殘暴,氣死君父,多次殺弟,不配做皇上。
另外,還有人證,那就是隆和帝身邊的趙公公和其他幾名內侍。
殿上再次嘩然!
接著就是吳淵薛林惱羞成怒,兩邊干戈相向,最后一場登基大典演變成血戰。
關鍵時刻,川西將軍焦大奇領了一支精銳部隊和幾百武僧打著勤王伐逆的旗號兵臨城下,援助華又廷,吳淵一派落敗。
七月間,薛寧稱帝,年號靖和。
雖然幾代以來,還沒有出過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皇帝,但卻依然讓大新臣民擁護。
不只是耿介懷等人為其歌功頌德,美譽詞整整寫了幾大篇,最重要的是華云兩家的力保。
強大的武裝力量下,誰不臣服?
薛寧稱帝后,中風的隆和帝稱太上皇,云皇后則被封為太后。
靖和帝又大加封賞從龍有功之人,例如云戰封鎮國公,焦大奇封川西王,曾口誅筆伐薛林的禮部郎中耿介懷封禮部尚書,其他文臣武將當然也各有封賞,當然,其中封賞最重的還是華家。
華又廷封上將軍,隨行君王左右,掌禁軍;而華正興則免華國公爵,封華王,為內閣首,監國攝政,輔佐君王。
步步青云,春風得意,華家連日來都是喜慶盈門。
但今日卻有些不一樣——
“身為上將軍,卻要請命親自去剿匪,你當這個職位是兒戲嗎?”書房里,華正興那個看著眼前的次子,本就嚴肅的臉上更是一片寒霜。
“父親,那不是匪,很有可能是叛軍。”但華又廷卻面色平靜。
“不是匪,就是叛軍又何如?自新皇的兩月來,你已經出去多少次了?別當我不知道,你這般作為根本就是另有目的。”華正興又道。
“父親多想了。”華又廷聽了低下頭,語氣卻還是無一絲波瀾。
華正興聽了,再看次子那清減了許多的臉,眸中不由顯出無奈,語氣也和緩下來,“廷兒,你這又何必?那肖氏這么長的時間都無音訊,也許早就不在人世……”
“父親還有事嗎?沒事我出去準備了。”不待父親說完,華又廷突然起身。
“你……”華正興氣的變了臉,但看著兒子那表面漠然、深處卻潛藏著悲傷的深邃眼眸,最終又沒了脾氣,“廷兒,你一向是我器重的兒子,我希望你能將來繼承我的大業,輔助皇上,爭一個盛世局面。”
聽父親說起這個,華又廷沒有再舉步,垂眸聽著。
“成大業者又怎么將時光都誤在這些事上,大丈夫何患無妻,昨日云皇后還跟我霜娘,這姑娘眼下變得多么貌美,你也見過了,且性子也最是溫順寬厚,另外,云家如今也是通達興盛,再加上云太后那邊,又豈是那肖氏所能比……”
“父親,孩兒子告退!”華又廷沒有再繼續聽下去,轉身出門。
“你……”看著兒子的背影,華正興氣真是氣急又無奈,但兒子的背影已經消失在門口,留下一片空曠給他。
“哎,這孽障,怎么就不知道我這是為他好!”負氣半會兒,華正興又禁不住一聲嘆。
卻不知走在游廊上的華又廷比父親的臉色還要難看,深沉凝重,甚至還有一絲悲傷。
自五月間,肖慧已經好幾個月無音訊了。
大理寺那事出了后,他并沒當即著手追尋他,因當時形式太嚴俊,稍不差錯,就可能功敗垂成,萬劫不復,他也只好全心投入到與吳家的斗爭中。
后來局勢好了,再尋,頭緒卻已經斷了。
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對她的思念卻并沒淡去一絲,反而與日俱增。
權傾天下,繁華盛世,往日拼力追求的,今日全部到手,但他卻忽然發現并沒多大意思,因為沒人分享……
“少爺!”正想著,穆武出現在前面,對他躬身行禮。
“你去一趟山上,知會武叔,過兩日跟著我們出門。”華又廷對他擺擺手,然后吩咐道。
“是!”
穆武轉身欲退下,但華又廷卻又再次叫住他,問,“這幾日穆文可有傳書過來?”
穆武聽了則是看向他,“沒有,昨日少爺不是剛問過卑職嗎。”
華又廷一愣,不再多說什么。
肖慧不見了,他認為嫌疑最大的則是斛素凌。
斛素凌最終還是接受了飛鷹軍,然后將這支隊伍帶回了西北。
斛素凌離開大新時的時日,正是那幾日,當時他們怕吳太后利用斛素凌,利用飛鷹軍,所以都希望斛素凌離開。
肖慧不見了后,他立刻派了穆文跟蹤斛素凌的人馬而去。
如今的斛素凌已經一統胡人,坐上了西胡的帝位,但穆文那邊卻始終沒有肖慧的消息。
他也多次打聽,也沒發現任何蛛絲馬跡。
想到這些,華又廷的一顆心禁不住又沉又冷。
難道她真的已經不在人世?
吳淵張程幾人兵敗后,本來被俘,但因吳太后讓內侍買通驍騎尉的郎中將,私自放走了幾人。
而薛林則是殺了自己的妻妾兒女,放火燒了所住的宮殿,借著制造的自殺場面逃了出去,然后與吳淵等人匯合。
后來薛寧稱帝后,對其幾次圍剿,但一是吳淵等人狡猾,再就是張程的陜西軍的介入,這伙叛軍一直都未被擒。
當然,窮寇之兵,不足為患,但他卻還是幾次請命親自親臨,因他想親自出京去找肖氏。
不見到她的尸體,他始終都不信她已經不在了。
本來想出去,但走到門口,華又廷又折回荷風苑。
院子一側,有幾個侍女正拿著鉤子采摘桂花。
聞著桂花那馥郁的香味,華又廷好像看見一個身著綠色織錦襖的女子,拿了一串開的最好的桂花一邊在鼻端輕嗅,一邊巧笑嫣然。
但很快他就發現這只是幻覺,這里并沒有最喜歡識香辨香的她……
“見過二少爺!”一個侍女發現了華又廷,立刻迎上來。
華又廷收回視線,點頭,然后又吩咐,“夢兒,去準備幾樣禮品,然后和我去一趟岳母處。”
“是!”夢兒趕緊將手中籃子交給其他幾個侍女,然后轉身去備禮品。
禮品倒也現成,前些日晉封,宮廷里賞下許多好東西,華又廷都讓人收在了慧娘存放嫁妝的小庫房里。
本來是楊翠管著小庫房,但慧娘不見后,楊翠就一直在寧氏那邊照料,并沒再回華家。
夢兒主動要求回來,楊翠就將鑰匙給了她,還讓小麗跟著她,目的就是看好姑娘的嫁妝。
“這幾件行不行?”小麗讓幾個婆子搬了幾樣東西,然后隔著門問夢兒。
“等一下!”夢兒正拿著鏡子梳頭發,聽了立刻將鏡子放下,出來看。
“這些人參拿回去吧,換冬蟲夏草,冬蟲夏草燉鴨子,太太最適合用了。”看了看那禮品,夢兒對小麗道。
小麗點頭,然后轉身去吩咐婆子。
夢兒則是又回屋,繼續梳頭發,梳好頭發后,又拿了胭脂盒子,在腮邊細心的涂胭脂。
看著鏡子里那容顏嬌媚的少女,忽然就又想起剛剛二少爺那雙深邃眸子直直的盯著她的情景,她的一顆心又禁不住開始“噗通噗通”的跳。
其實回到華家,她原本是尋求更好的前途的。
肖家再難東山再起,而當時華家已經勝券在握,她當然要回華家。
就是姑娘不在了,又怕什么,華家當然不會難為一個丫頭。
再說,她也看的很明白,二少爺很在乎姑娘,她的日子不會難過的。
果然如此,她不只受到二少爺的器重,而且有幸管著那許多好東西。
雖那些東西都登記在冊,但看著心里也過癮,更何況她還有隨意支配這些東西的權利。
不過……那都是以前的想法,如今,她忽然又有了一個新想法,那就是……就是……
“夢兒,二少爺問可以走了嗎?”就在這時,小麗的聲音又在門外響起。
“好!”她趕緊放下鏡子,應道。
華又廷騎馬,而夢兒和小麗坐車。
夢兒并沒有直接上車,而是走到華又廷面前,將帶的那些禮物秉給他。
華又廷聽了點頭,并沒多看她一眼,然后轉身上馬。
夢兒有些失望,但很快就又釋然。
二少爺這般的人才,又豈是輕易就被誘惑,以后有的是機會!
聽說華又廷來了,小黃氏遠遠就帶人迎出來,滿臉熱情,“五表姑爺!”
“舅母好!”華又廷對她點點頭,然后又讓夢兒等搬出禮物。
“來就好,還帶什么東西,這些東西就不要搬下來了,一會兒再帶回去。”雖看著那樣樣好東西,小黃氏兩眼放光,但卻還是趕緊推脫。
薛林和吳淵逃了,吳家大權落在關鍵時刻在背后捅了吳淵一刀的二房嫡子吳家偉與其妻褚氏身上,吳家浦兄弟、自然也包括她眼中的佳婿吳家洲,全部成了刀下鬼,女眷也全部充公為奴或沒入教坊。
當然,她的女兒寧玉娘逃脫了這樣的命運。
華又廷親自派人將寧玉娘送回來,而且拿著吳家洲親筆寫的休書。
這樣的好姑爺,她又怎么會不巴結。
女兒要再嫁,兒子還要等十月間的殿試,這都要仰仗這位好姑爺。
“帶來了就沒有再帶回去的道理!”華又廷制止了小黃氏的推脫,然后又問,“對了,舅母,母親呢?”
這一句,讓小黃氏臉色微微一僵,然后又趕緊笑了,“在屋里,哎,有些不大舒服,就沒迎出來。”
此刻小黃氏真有些恨這個小姑,總拿捏什么呀。
每次這個姑爺來,寧氏都不理,就是這位姑爺過去請安也總是冷冰冰的,說什么慧姐兒全是給這位姑爺害沒了的。
哼,知道女兒沒了,這份親眷關系不牢固了,你還矯情個什么勁呀。
她真想將自己的女兒再嫁給他一個,只是一看他那波瀾不驚的臉,就又不敢造次了……
“那我先去見母親!”那端的華又廷已經不再準備與小黃氏多說,又對她微微躬了躬身,然后走了。
看著華又廷的背影,小黃氏真恨不得自己就是寧氏。
“是不是慧兒有消息了?”見華又廷由董媽媽領著進屋來,臉色蒼白枯瘦的寧氏立刻起身,問。
華又廷聽了垂眸,然后搖搖頭。
寧氏的臉色頓時跨下去了,然后又坐回到窗前的椅子上。
“母親放心,我兩日后會再去尋她,這次……我勢必會給母親一個交代。”
他已打定主意,這次出去了,不找到她的訊息,就暫時先不回來。
聽了他這話,寧氏并沒說什么,只是閉上眼睛,輕念一聲,“都怪我……”
如果不是自己那副態度,小女兒又怎么會去大理寺投案。
小女兒投案時,她已經后悔了,只是還沒來得及想辦法,那劫獄的事又出了。
說來說去還是怪她,小女兒一向倔強任性,但當初助靜娘也是因姐妹之情,事情已經出了,她應該想著怎么保全她才是,不應該這般與她賭氣。
想著這些,寧氏臉上兩行眼淚不由滑下來。
“又怎么能怪母親,怪我才應該!”華又廷見了,趕緊安慰。
寧氏聽了,終于將目光投到他臉上,沉默一會兒,道,“又怎么能怪上將軍,都是小女福薄命薄。”
華又廷聽了禁不住一陣頭疼。
這是岳母除了問妻子的消息之后,對他另一種說話方式。
她是在怪他呀!
只是在岳母面前,他所有的驕傲也只好先收起來開。
“上將軍若沒事的話就請回吧,我喝藥的時間到了。”那邊的寧氏卻已經下了逐客令。
又怎么能不怪他,作為丈夫,算計時,先從自己的妻子與自己妻子最在乎的親人身上入手,害的女兒落到不知所蹤。
當然,她也明白肖家之所以得以保全,長女及孫家還能平安富貴,都是他從中出力。
但卻還是抑制不住怨他,她就兩個女兒,如今沒了一個,她的一顆心都不完整了,每夜都難成眠,就是睡著也會哭醒。
寧氏這樣說,華又廷也只好躬身告辭。
華又廷剛出來,就見前面回廊里一個身著黃色芙蓉花半臂的美麗女子在幾個丫環婆子的簇擁下迎面走來,他禁不住又一陣恍惚。
肖慧!
“娘,你看那朵花——”
卻冷不防一個幼童的聲音傳入耳膜,華又廷才一陣醒悟,眼前的女子根本不是什么妻子肖慧,而是妻姐肖淑,而一邊的幼童則是肖淑與孫建章的兒子文哥兒。
在京中局勢穩定之后,淑娘便將剛剛過滿月沒多久的女兒交給婆母,然后帶了兒子,跟著孫家一個從兄弟,趕到上京來——
一是幫孫建章打點,再就是琢磨著尋找妹妹,照顧母親。
“姐姐!”華又廷趕緊壓下心頭的失望,上前,見禮
“妹夫,你過來了。”淑娘回他一禮,然后又讓手中牽著的文哥兒向華又廷施禮。
“姨丈!”文哥兒甜甜的喊華又廷一聲。
華又廷一邊笑應著,一邊摸摸文哥兒的頭。
淑娘讓身后的婆子領著文哥兒去摘花,打發走了文哥兒后,她則看向華又廷,“妹妹還沒消息吧?”
“是!”華又廷點頭。
淑娘聽了面上也是一陣失望,但卻還是勸慰華又廷,“別急,慢慢來!”
她不是母親,明白這次若不是華又廷,孫家和肖家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孫建章在新皇登基之后就開釋,理由是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孫家除了損失了一些金錢外,這次事件并未傷其根本。
之后大伯父欺君罔上一事也因證據不足不了了之,大伯父和二伯父雖因新皇登基,不可能再被錄用享受高官榮華,但至少肖家人得以保全,好過吳家、彭家、李家這些抄家滅族的不知多少。
——所以對于華又廷,淑娘是萬般感激而敬重的。
“對了,姐夫那邊可又消息?”華又廷又問淑娘。
孫建章得了自由之后,養了幾日,立刻南下尋找慧娘。
因慧娘在臨投案前,寫給淑娘的那封信中,通篇除了讓她照顧母親囑咐她好好生活外,就是憶起當年與姐姐在昆州時的好時光,還說希望有一日再回去看看。
雖這也是十分渺茫之事,但她想只要是妹妹得了自由,也許真的會這樣做,再說,這樣不比干等著強嗎?
反正華又廷一直在西北那邊找,孫建章便南下。
“沒有!”淑娘黯然搖頭,“你姐夫走了好幾個城……”說到這里,淑娘語氣頓了一下,又道,“但都沒任何消息。”
甚至靜娘的消息都打探出來了,當然這話不適合說給華又廷。
聽了淑娘的話,華又廷又是一陣沉默,然后便向淑娘告辭。
臨走時,沒忘了請淑娘好好照顧寧氏。
妻子最放下不下的一向都是岳母。
從寧家宅子出來,華又廷又去了肖記和香坊。
這幾月來,鋪子的一切事務都是他再管,不過那些銀錢他并不拿,都給寧氏。
這也是他為妻子做的另外一件事吧,畢竟這是她的心血。
鋪子的于掌柜幾人恭敬地過來向他請安,請過安后于掌柜又和他去了宴息室說話,然后將一張萬兩的銀票呈給他。
“這是四老爺的一點心意!”看華又廷滿臉驚訝,于掌柜又道。
肖志水?!
華又廷又看于掌柜。
于掌柜點頭。
“還給他吧。”華又廷看也沒看那銀票,起身。
這應該是肖家謝他的——
肖家最特殊的一個存在那就是作為吳家媳婦、并為吳家生下三個兒子的貞娘,本來這三個孩子都不該留,但是想到妻子,他最終還是網開了一面,讓貞娘帶三個孩子鄰國高麗。
雖條件是其母子幾人永世不得回大新,但至少都還活著。
“他們再不是從前。”接著華又廷又補充一句。
云家人和父親,十分不滿肖家這般完好無損,所以將肖家好一陣盤剝扒皮,這個雖是背著他做的,但他也知道。
于掌柜聽了一愣,然后一陣點頭。
華又廷沒再說什么,只是意味深長的笑笑。
肖志水以為他看不出他的伎倆嗎,讓于掌柜給他銀票,還不是想讓他看著慧娘面子不好意思收。
既然他不想他收,他就不收,肖家人自然就會感恩戴德慧娘,希望她能平平安安。
他希望全天下都為妻子祈禱平安!
華又廷回到府上,已是傍晚時分,但一名貼身副將卻匆匆來報,說皇上宣他入宮。
顧不得用晚飯,華又廷就又直奔皇宮。
御書房,靖和帝薛寧正由冉公公陪著坐在案前批閱奏折,聽說華又廷來了,立刻讓冉公公去迎接。
華又廷跟在冉公公身后進來,見了靖和帝欲行禮,卻被薛寧制止,“二表兄,你和朕之間實在用不著這些虛禮。”
薛寧帶著旒冕,身著明黃色袍子,這身貴氣的裝扮除了將他一張臉襯得愈發清秀之外,也為他添了一份威嚴。
“禮不可廢!”華又廷卻還是恭恭敬敬的行禮。
靖和帝見了,有些不高興,嘟起嘴,“二表兄和我生疏了。”說話間,不再自稱“朕”,身上那一絲威嚴也消失殆盡。
華又廷聽了,垂眸,笑,“皇上誤會了,這也只是定制,就像皇上寫‘君’字,永遠先寫‘尹’部,后寫‘口’部一樣,但這絕不表示臣與皇上生疏,臣擁護愛戴敬重皇商之余,更當皇上是兄弟!”
薛寧聽了則一愣,也笑,但褐色眼眸深處卻閃過復雜。
以前是為了他才想著坐這個位置,但如今才知道一切并不能隨心所欲。
他甚至不能再像以前一樣,纏著他依靠他,因他是天子。
他有時真希望自己沒思想,什么都不知道,也許那樣自己才會無所顧忌的去做任何想做的事。
“對了,皇上,不知您有沒有看臣前兩日寫的那奏折?”之后華又廷又問。
“陜西剿匪的奏折嗎?”薛寧反問。
“是!”
“二表兄,川西王手下可用之將有許多,地理位置又靠近陜西那邊,可謂是近水樓臺,讓他派個將領過不去不就好了,你又何必非要自己去呢?”薛寧看了他。
“臣還是想親自走一趟,因那伙匪身邊不明,還請皇上能準奏。”華又廷答道,語氣不高,卻帶著難以撼動的堅持。
薛寧看著他,不說話。
華又廷也不再開口,只是依然保持著那躬身的動作。
“好了,二表哥,你要是愿去就去吧。”許久,薛寧終于開口。
他當然知道他不是只因那伙匪有可能是薛林和吳淵等人,還主要的是他要去尋肖氏,不過阻攔不了他。
他也試圖阻攔他,不準他的折子,他的回擊則是以病為由遞交辭呈。
當看到那份辭呈時,他既傷心又憤怒,然后將其給了華王。
父子兩個斗爭一場,卻還是隨了他的心意,因他太堅決,多年辛苦奪來的一切似乎都可以放手。
“謝皇上!”聽薛寧允了,華又廷鄭重道謝。
“二表兄,不在我身邊的這些日子,你會不會惦記我?”薛寧終于憋不住,問出來。
華又廷一愣,然后與那雙褐色眸子對視片刻,道,“當然會惦記,更會在皇上需要臣時義不容辭的趕過來,為皇上排憂解難,因臣不只當皇上天子,還是手足。”
薛寧聽了卻是垂頭,低聲一句,“二表兄知道我真正想要什么嗎?”
作為天子,能求到大臣這般說,他也該滿足了,只是……
“皇上想要什么?”華又廷聽了一愣,然后開口,只是話說的有些慢,眼神也有些鄭重有些沉。
“呵呵……”薛寧笑起來,“二表哥怎么這般臉色?朕只不過想要你陪我用這頓晚膳而已。”
他當然不是想說這個,他想說,二表兄,我想要你陪著,這天下我也愿意拱手相送,只要你永遠在我身邊就好。
但他又怎敢說?他的拒絕,他是看在眼中的……
聽了這話,華又廷點頭笑應,但在沒人看到的地方卻忍不住輕輕松了口氣。
很快一頓晚膳用完,雖薛寧十分不舍,但卻還是讓人送了華又廷離開。
隔窗望著那宮燈下義無反顧的背影,薛寧清秀白凈的臉上禁不住滿是落寞。
“皇上要不要用杯參茶?”這時冉公公走了進來,小心的覷了一眼主子的臉色后,然后低聲道。
“不要了。”薛寧收起臉上的表情,對他揮揮手。
冉公公眸光微微轉了轉,又道,“對了,皇上,今后晌太上皇那邊的人過來秉,說太上皇今日用了小半碗湯水呢。”
“真的?”薛寧臉上總算有了一份喜色,“快擺駕,我們去看父皇。”
薛寧登基后,有次趙公公整理太上皇隆和帝的東西,竟然從隆和帝寢殿的密室里放置的一本厚厚的典籍里翻出一張還未來得及加蓋玉璽的立儲詔書——
隆和帝的筆跡,儲君則是出自中宮的七皇子薛寧。
這立儲詔書讓薛寧大大震驚——
他從來沒想過父皇竟然屬意的不再是薛林,而是他,即使他廢了雙腿。
震驚之后便是羞愧,父皇是這深宮中對他最好、最真心疼他的人,沒因他是殘廢而對他少一份看中,遲遲未拿出這份詔書也是因保護他吧,可他又是怎么做的呢?
要不是他用苦肉計陷害薛林,父皇又怎么會落到這般下場?
所以自從得了那已經無用的詔書后,薛寧幾乎每日都去隆和帝的宮殿,看著宮女內侍伺候隆和帝,再就是給隆和帝講自己親政的事。
沒想到隆和帝竟然有了些微好轉,不再整日昏迷,偶爾會張開眼。
雖那目光是呆滯的,但薛寧已經很高興了。
他暗暗下決心一定好好照顧父皇,也許父皇真有一天會好起來。
他還立志做個好君主,等父皇好起來,見他將國事處理的這般井井有條,定會十分欣慰的。
“是!”冉公公應了,然后轉身去讓人準備。
跟了這位殘疾的少年天子這些年,他很清楚他的心思。
其實對華上將軍的那份綺念,也是源于對親情的渴望吧,他所要做的就是轉移他的心思,照料好這位孱弱多病的主子……
是夜,秋風瑟瑟,月上中天。
華又廷依然是坐在窗前獨斟自飲,直到喝醉為止。
這是他每晚都重復的事,因為喝醉了就可以不用孤枕難眠,又可以在醉夢中與妻子纏綿。
她是在怪他吧,所以不回來;還是受人所制,沒法自由行動;抑或是如父親所言……
不,絕不是,她那么好,上天不會帶走她。再說,他也不相信上天這樣不公平,帶走苦了半世的他唯一的寄托。
她絕對是在怪他,總是不陪她,他不傻,她的不滿和幽怨他是看得出來的,只是總想著大業,到底還是疏忽了她。
橫亙在兩家之間的矛盾,讓她在這個家里如履薄冰,對他也是恭敬小心,他也看得出來,他卻依然將此當成理所當然的事,給的他寵愛于體貼實在有限……
想著這些,華又廷禁不住端起杯中那苦辣的酒一杯一杯的灌了下去,仿佛這樣才可以派遣心頭的痛恨……
滿腹思念與心事的他,卻完全沒發現窗外一雙美眸正心疼又迷醉的盯著他。
夢兒站在門口,輕聲一嘆。
二少爺這般喝酒,會傷身體的。
不過無可否認,即使醉了,二少爺還是那般好看,每天她都會和雪燕一起來幫二少爺收拾,幫他擦臉擦腳,扶他上床。
二少爺總是那般干凈,也沒有一般男子那般酒臭,這樣好的一個男子,又是那樣清冷漠然,那樣權力滔天。
她早被他深深迷住了。
窗前飲酒的人終于伏在桌上,夢兒沒繼續看下去,轉身回屋,但卻在走到門口忽然雙腿一軟,跪了下去,“哎呀——”
“怎么了,夢兒姐?”屋門被打開,小麗出來。
“沒事,摔了一跤。”夢兒道,然后指了指身上的衣服,“看來又要換一件了。”
“小心點!”小麗扶她進屋。
進到屋里,夢兒揉了揉膝蓋,然后便翻開箱籠找衣服。
“這是縣主送你的吧?”看她從箱籠里拿出一件緋紅色衣襟,小麗立刻問。
“是啊,本來我是不愿意穿這件的,二少爺為了縣主失蹤的事煩惱,穿出來怕惹他傷心,不過今兒的衣服洗了好多,只能穿這件了。”夢兒有些無奈。
“也不知縣主什么時候能回來?”小麗對她衣服的事有些不以為然,開始一臉憂慮的問慧娘的事。
“誰知道呢?”夢兒松了口氣,繼續換衣服。
小麗憂慮了一會兒就上了床,準備睡覺,轉頭一看夢兒又要出去,立刻問,“你的腿沒事嗎?”
“有些疼,不過二少爺那邊還要伺候,雪燕今晚上忙著幫二少爺收拾行囊的事沒空。”夢兒邊說著,邊快步出門。
“哦。”小麗應一聲,然后將頭埋進被子里安睡。
夢兒出門后卻并沒馬上離開,而是走到隱蔽的一處,拿了一枚銅鏡出來,借著頭上的月光,重新綰了頭發。
綰好頭發后,她又掏出胭脂細心的擦了,這才轉身向正屋那邊去了。
快步來到正屋的窗前,夢兒看一眼那依然伏在桌上的男人,又打量了一下四周,這才輕聲進門。
“二少爺,去床上睡吧。”夢兒走到桌前,伸臂去扶桌前的男人。
桌前的男人并未醉得完全不省人事,聽她說話,立刻任她扶著,配合的往床邊走。
將男人扶上床后,夢兒又讓守門的婆子去弄了熱水,幫床上那人擦洗。
“娘子……是你嗎……”
在擦到臉時,床上男人忽然睜開了眼,看著床前的女子。
男人那雙深邃眸子帶著迷離酒意,但卻依然讓夢兒一陣慌亂。
但她深知這是唯一的機會,雪燕一向看主子看的特別緊,要不是出門的事很緊急,也不會讓她獨自伺候二少爺。
再說二少爺馬上就要出門,這一走還不知那日回來,就是回來,到時也可能帶著姑娘一起回來,到時她可就更沒機會了。
——于是夢兒深吸口氣,壓下心頭的慌亂,一邊含糊應著,一邊伸手握住了男人那雙修長又不失精致的大手。
“娘子……”華又廷又一聲,然后伸手去拉眼前的女人。
夢兒順勢伏倒在床上,用手指去觸碰男人的臉。
但令她沒想到的是,在她手指就要觸到男人臉頰的一瞬,男人忽然一把揮開她,“滾——”
驚恐的跌在地上,夢兒望過去,男人已經坐起身來,正逼視著她,深邃的眼眸中也是一片清明。
“二少爺,奴婢……奴婢不是有意觸犯……”夢兒哭了起來,膝行到華又廷面前,仰起那張如花似玉的小臉,“還請二少爺繞了奴婢,奴婢……奴婢只是看二少爺這般思念姑娘,心疼二少爺,想代姑娘安慰二少爺……”
看著眼前哭的梨花帶雨般的女人,華又廷清冷的面上卻是毫無所動,“你家姑娘可能有劫難,必須有人代替她去走一趟地府,不如你代勞這個吧。”
“啊?”夢兒一驚,連連搖頭,“不……我、我……”
“去吧。”華又廷話說的截斷。
“不,”夢兒剛剛干涸的淚再次落下,膝行到華又廷跟前,“二少爺,求求您,讓我伺候你一次吧,我什么都不求,真的……”說著一把扯開自己的衣襟,露出里面雪白妙曼的**。
這也算是最后一搏吧!
對于自己的身體,夢兒還是很有自信的。
這般做雖下賤,但又有幾個男人能拒絕呢?更何況……何況眼前男人曠了那么久,要知道她每日整理他的床鋪時,在上面都發現……發現可疑的痕跡……
“看在你家姑娘的面上,我就不送你這最后一程了,不過你要實在想,我也可以考慮。”眼前的男人并未因眼前春色而有一絲波動,語氣更冷,話也說得極為決斷。
夢兒看著眼前的男人,美眸中慢慢露出死灰般的神情,然后轉身,慢慢出門去了。
第二日,城外福寧寺后面的山上,發現了一具跳崖而亡的女尸。
女尸旁邊還有一封寫的歪七八扭的遺書,自言是丫頭,這般做是為了主子祈福而殉身。
福寧寺的僧人,當即厚葬了,據說這名丫頭的家眷也得到了主家好好的撫恤……
華又廷是在十月初出發的,除帶了朝廷派遣的幾位將領副將之外,他還帶了自己人,那就是武叔、雪燕、小青,以及穆武和武叔的幾個手下。
后來思索了一陣,他又破格多帶了一個人,那就是汀蘭。
汀蘭從昆州時就跟著自己,又是她最倚重的左右手,關鍵時刻,也許能幫得上忙。
十月中旬,華又廷到了西安府,西安守備和知府熱情招待了他們一眾,并將匪患之事詳細的報給華又廷。
“……將西梁山作為據點,四周邊的山頭已經全部被其收服,他們時不時就會下山洗劫一場,如今西梁山附近郡縣的百姓已經全部遷到了西安府這邊,如今天氣還不太冷,也好安置,可是若是下了雪該怎么辦呢?”西安知府羅大人一臉憂慮。
“下官帶人上過兩次西梁山,但都是損兵折將而返,山形地勢險要是其一,其二就是他們在山上布了陣,那陣十分厲害,根本無法破解,而且他們還放言今年要拿些西安府,以致人心惶惶。”守備宋大人也嘆息道。
華又廷安靜的聽完兩人的話,心中卻已經有了計較,然后道,“煩請兩人大人為我繪制一副西梁山的輿圖,然后再找幾個熟悉地形的當地人。”
兩人著手去辦,而華又廷則是關起門來和武叔商議,“應該是張程無疑,我曾聽川西王講過這樣一件事,早年張程還未做陜甘總督時,曾以奇異陣法保下銅川,免于受胡人鐵蹄踐踏。”
武叔聽了點頭,又問,“那我們該如何打算呢?”
“不急,先看好了再說。”華又廷卻道。
第二日,兩位大人便把華又廷要的備好。
華又廷讓那位熟悉地形的當地人和一起來的將領溝通,而他則拿了那冕圖反復研究。
幾日后,華又廷便與武叔穆武等人深夜去探了那西梁山。
又隔了幾日后,又來了一次夜探,就似乎將這剿匪之事拋到了腦后,開始忙活起自己的事,惹得兩位西安府的大臣禁不住滿頭霧水。
華又廷倒是每日都出去,但心思卻似乎并沒在剿匪上面,似乎在找什么人,還是個女的。
這位上將軍似乎和傳說中的不一樣。這樣能剿匪成功嗎?
兩位大臣禁不住滿是懷疑。
十月中旬,西梁山上的那匪賊突然下山來,氣勢洶洶的進攻西安。
令兩位大人沒想到的是那好像無一絲準備的上將軍竟然在半個時辰內調兵遣將,部署完畢。
匪賊大敗,往西梁山方向逃竄,半路上竟然中了埋伏,西梁山兩位土匪頭子和吳淵妻弟彭清就擒。
華又廷讓這兩個土匪頭子引路,帶兵從后山一條小徑穿過去,然后直搗西梁山山寨。
但到了才發現,山寨上已經空空如也,薛林吳淵張程等人已經逃之夭夭,是從前面布陣的地方走的,追也追不上。
“還真是狡猾!”宋守備恨恨罵一句,然后看向那正站在西梁山最高峰向西張望的華又廷,道,“上將軍,他們若是跑的話應該向東,東西面雖都是山,但東面的山要和緩些,而且樹木很多,便于藏匿。”
“他們去不了東面,因那邊我安排了伏兵,他們只能上西面。”華又廷卻道。
“啊?”宋守備一愣,又問,“為什么要將讓他們上西面?”
“因那是胡人的地方呀。”華又廷輕飄飄一句,轉身下山,剩下宋守備一臉迷惘的站在原地。
將這伙亂賊趕到胡人的地方,難道是想胡人們殺了他們,可是自從斛素王子統一了西胡,西胡向大新稱臣,兩國基本結束了多年的戰爭。
很快宋守備就知道這神秘莫測的上將軍為什么要這么做了,因回來后他就向他拿了官府通文,帶人往胡人的地方去了。
宋守備禁不住又一愣,這就叫師出有名吧?只不過這么輕易就去了胡人的地方,也太膽大點了吧。
……
金都城,雖地理位置遠遠不如大信都城上京,但作為胡人幾代的都城,依然繁華昌盛——
酒肆勾欄的旗幟在風中飄揚,街上人來人往,有牽馬的,牽駱駝的,還有走步的,其間不乏金發碧眼的人,都安閑的行在大街上,被夕陽裝點成一片金色。
時間如白駒過隙,慢慢的這片金色變淡變淺,最終被夜色所取代。
北方的夜,在這深秋,已經帶了幾分徹骨的寒。
街上很快就是一片寂寥,但在這時,坐落在城西郊的驛站后門則被打開了,一個一身玄衣的人快速的從門中出來,然后疾走幾步后,忽然將手放在口邊,低低的一聲胡哨聲響過后,立刻有一匹黑色大馬從驛站院墻內飛躍而出。
雄壯威猛的大馬,奔到玄衣人身邊時,卻已將所有氣勢都收斂,俯下頭,噴著響鼻,去蹭玄衣人。
“走吧!”玄衣人摸摸馬頭,然后一躍上馬,一人一馬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夜色中,一處建筑巍峨高聳,氣勢恢宏,正是金都最尊貴的地方——西胡皇宮。
玄衣人望了那處片刻,然后下馬,拍拍馬臀讓馬離去后,則獨自向著一處僻靜的側宮門而去。
站在暗影里,看著這側宮門處那多增出來恁多的宮衛,他禁不住蹙蹙眉。
但他并未因此放棄,很有耐性的又站了許久,終于等到了換防的疏忽時機,立刻一個起落,如夜梟一樣從宮墻上躍入。
每晚都來,當然已是輕車熟路,不過今日似乎有些困難,因宮衛到處都增了許多,而且警覺性也明顯提高。
但他還是憑著敏捷的身手與上乘的輕功,在幾處宮殿逡巡一番,一無所獲后,最后來到這皇宮里最大最莊嚴的地方——正是西胡國王理事的拙政殿前。
只有這里沒進去過了……
一邊想著,他一邊細密的觀察著門口的守衛,準備尋找合適的機會。
“踏踏——”
有腳步走近,他立刻隱身一邊,當發現來者是兩個內侍時,立刻悄無聲息的跟上前,一把將后面那個內侍用手刀砍到。
走出一段后,前面那個內侍才發現后面的人沒跟上來,馬上停下腳步回頭張望,當看著身后又跟上來的那身著紅衣系皂帶的人,立刻又繼續往前走,似乎完全沒察覺到他的這個同伴已經換了人。
這兩個內侍又被另一名內侍引到宮殿里,似乎是里面的貴人要吩咐什么。
假內侍將頭垂了垂,繼續跟著。
“啪啪——”
但就在他進門的一瞬,忽然傳來兩聲擊掌聲。
不好!
他不由暗叫一聲。
抬頭看時,才發現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大殿四周更是被弓弩手團團圍住。
他見了,索性也就平靜了,看向眾人開口,“這就是西胡國的待客之禮嗎?”
眾人似乎沒想到這會兒這身著夜行衣的人竟會說出這樣的話,禁不住一陣面面相覷。
“啪啪——”
在這時,就聽殿中央的圍屏后又傳來兩聲掌聲,然后一個身著繡著金色圖騰長袍的少年右一眾隨侍和臣子簇擁著出來。
“華上將軍,你這也算客嗎?又有那個客人如你這般?”少爺生的白皙精致,一雙綠眸如水晶般瀲滟生輝,開口說話時那略慢的語速,更為他添了一份優雅貴氣。
“這個……還望斛素殿下海涵,華某也是情非得已!”華又廷并未辯解,當即誠懇致歉。
即使他穿的是這宮殿里內侍最俗的紅衣,即使被團團弓弩手圍住,可那皎若日月的一張臉,配上那通身的從容與高華,依然有著不輸于任何人的氣質。
斛素凌一邊打量著眼前男人,一邊暗暗在心頭嗟嘆。
怪不得姐姐竟對這個人生了情?
“情非得已?華上將軍何出此言?好像我西胡要撕毀契約,又與大新兵戎交接一般。”認識到這一點后,讓斛素凌禁不住一陣氣悶,所以語氣上也刻薄了許多。
“殿下息怒,華某實在是為流亡到貴處的一伙叛逆而來,前幾日曾拿了通文給鴻翼府的大人們看過。”
“那你的意思就是孤這皇宮里窩藏大新的叛逆了?”
“殿下又何必故意誤解,我的來意,殿下應該知道。”華又廷語氣淡下去,但卻依然低伏。
怎么說也是他不對,前些日來了西胡后,他與幾個將領先走官路,請求西胡幫忙一起捕捉薛林吳淵一伙人。
西胡的人自然應下。
他這番作為當然只是醉翁之意,他不過是借著這造勢尋找妻子罷了,其實那尋薛林吳淵的事已經交給武叔那幾個將領了,而他則和穆文穆武幾人全心全意的尋找妻子。
當然,尋找的主要著手點,還要放在斛素凌身上,所以他便白日走明路,到了晚上則夜探這西胡王宮。
前幾次都是他與穆文穆武三人一起來,但這兩次只他自己獨自來。
他一向縝密,早感覺出被人盯上了,但卻還是冒險來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知道?華上將軍高看孤了,你這般心思之人,我又哪里猜得出?”斛素凌冷笑。
華又廷有些無言以對,垂下眸。
“華上將軍,你進得這里來,可考慮過如何出去?”看一眼華又廷,斛素凌又問。
華又廷一愣,看一眼那步步威逼的弓弩手,很是坦誠的道,“如果殿下不抬手,我想我這次應該出不去了。”
斛素凌聽了又是一陣冷笑,“你當我西胡王宮是什么地方,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宮中侍衛早已察覺,并且周密布防,卻沒想到他卻不知收斂。
“‘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所以故患有所不避也’,其實今日一進這王宮,我已經知道不妙,不過卻還是來了,因要做的那件事對我來說實在重要。”華又廷邊說邊與斛素凌那雙綠眸對視著,希望將自己的誠心傳達給他。
直到面對他的一瞬,他已經清楚的感覺到妻子的失蹤絕對與他有關,不然他不可能那般平靜淡然,因他剛才打量他的目光中不甘多于嫉妒,這只能證明一點那就是他拿到了什么讓他安心的把柄。
想到以后擁有她的可能是別人,他只覺得整顆心如燒灼一般的痛……
“是嗎?有什么事情能讓華上將軍感覺這么重要?至高無上的權利,金錢美女,華上將軍還缺什么?”斛素凌又道。
慢慢的口吻,讓那出口的話更顯得諷刺。
華又廷卻并沒馬上開口,而是看著斛素凌。
斛素凌卻側過臉,避開他的目光,又笑道,“華上將軍,不如我們做個交易可好?”
“交易?”
“是啊,你拿關東長城的布防圖來,我再幫你考慮你最重要的東西,如何。”
“這個……恐怕不行。”卻沒想到華又廷卻快語拒絕。
斛素凌看他。
“關東防守如今早已不歸我管轄,我是無法輕易拿出的,再說殿下如今已和大新修好,又拿這個何用?”華又廷又道。
“布防圖你不愿給,那你想給孤什么?”斛素凌笑。
“我的性命殿下可以拿去,也可以將我滯留這里……”
“笑話,要了你的命,你們大新的人又豈會善罷甘休,而滯留你在這里,更不行,大新人會不滿,孤也怕引狼入室。”
“那……”
“這樣吧,華上將軍,留下你左手手臂如何?”斛素凌再次開口。
一句后,眾宮衛與內侍的目光都落在華又廷身上。
雖斛素凌是他們的主子,但他們還是都替華又廷惋惜。
眼前的男人多么出眾,若真是去左手手臂,那會是一件多么讓人可惜的事。
這無關敵友。
“好!”但更讓他們嘩然的還在后面,華又廷竟然輕飄飄的應了下來,好像他向他要求的也不過是一舉手一抬足而已。
“拿刀來!”見華又廷應下來,斛素凌綠眸微微一閃,然后轉頭命令跟在身后的兩名內侍。
“是!”那兩人轉身去了,很快就拿了一柄長刀過來。
那長刀刃后刀寬,閃著寒光,正是戰場上所用的斬馬刀。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長刀上面,華又廷也看著那長刀。
“華上將軍,夠用嗎?”斛素凌瞟了拿刀一眼,問。
華又廷看向他,點頭。
“那就請動手吧!”斛素凌又道。
華又廷沒再說什么,只是默然走到那刀跟前。
“華上將軍,在你動手之前,孤還要提醒你一句,那就是剛剛我們說的話,我只是幫你考慮你最重要的東西,并非是你斷了左臂,就可以得到你最重要的東西。”這時,斛素凌忽然又開口。
華又廷看他一眼,沉默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其實這不算什么苛刻條件,一條手臂換她一面,挺劃算。
他還有一只手臂,照樣能夠抱她,怕只怕她會嫌棄他……
躊躇一刻,他伸手拿起那刀,先看一番,再掂量掂量,接著又揮舞兩下,最后舉起,對準自己的左臂。
眾人都微微別開眼。
“砰——”
鐵器撞擊在肉上的聲音。
似乎……似乎不是骨肉被砍斷的聲音呢。
眾人禁不住又紛紛看過去——
卻驚訝的發現胳膊還在,刀還在,只是刀刃卻不在了。
“這是……”華又廷也是一陣驚訝,看向斛素凌。
“真沒想到華上將軍竟有如此本事,刀刃都畏懼的退了進去。”斛素凌雖這般說著,但臉上卻不見一絲詫異,看來應該是事先知道的。
華又廷聽了看看斛素凌,又仔細看看那把刀,然后對著斛素凌深鞠一躬,“多謝殿下!”
眾人隨即也明白了其中玄機,原來這是一把極簧刀——
如果扳起機關,那刀刃遇物則立刻回彈回去;如果不扳動機關,才會傷人。
明顯,斛素凌是想放華又廷一把。
斛素凌卻并沒理會華又廷的謝,只是揮揮手,遣退那些宮衛與弓弩手。
等屋子只剩了幾個親信,斛素凌才再次看向華又廷,“請坐,華上將軍!”
兩人坐下來,即刻就有內侍端了茶上來。
一邊喝著茶,斛素凌一邊看向對面與他相對而坐的華又廷,“恐怕華上將軍這一趟白跑了,因姐姐并不在我這里。”
華又廷聽了一愣,看向他。
“我沒必要騙你。”斛素凌不再自稱“孤”,語氣中也滿是真誠。
“她沒來過你這里?”華又廷又問他,深邃目光滿是逼人。
“她來過,五月間,的確是我將她從大理寺帶了出來,”看華又廷聽了他這話又欲開口,斛素凌當即道,“請將軍讓我把話說完……”
當聽說慧娘關在大理寺的事后,斛素凌急了,不再每日沉浸于自己身世的屈辱中,立刻去找了吳太后,和吳太后說他接管這飛鷹軍。
吳太后雖生氣他那日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后,憤憤離去,然后酗酒,但卻還是即可應允了他。
皇上中風,朝局正亂,當然是能多抓一份勢力在手中最好。
再說皇上中風前已經寫了詔書。
吳太后當即就將詔書給了他,卻沒想到的是他立刻帶人去救了慧娘出來,然后又帶著慧娘直奔西北而來。
來西北時,他自然問過了慧娘的意愿。
雖他很喜歡她,為了她可以去做任何事,但卻不想強迫她做不愿做之事。
其實他根本就沒打算要去統一西胡,向吳太后討要這飛鷹軍也不過是為她。
當慧娘答應和他一起來西北時,他真的欣喜至極。
他還以為她會舍不得、會拒絕呢。
在他的請求下,邱公公給她找了一張人皮,從此她就不再是肖慧,而是小煙。
小煙呢,其實已經嫁了人,嫁給了斛素部落的一個將領。
這也就是華又廷怎么也找不到慧娘的原因!
這么多漢人中,藏起一個來,真的難找。
那段日子,是他最快樂的,因每天起來都可以看見她。
她還激勵他,默兵書和武功給他,積極想辦法幫他贏人心收軍心,支持他成就大事。
奔忙廝戰幾個月,他也沒辜負她,終于顛覆了西胡逆賊的王朝,拿回了皇位。
但這時,就在兩月前,她忽然提出要離開。
他禁不住滿是失望,她到底還是未準備和他在一起,可他已經在心中暗暗幻想他們的大婚之事了……
他自然拼力挽留她。
但她卻給出了充分的理由,掛念母親想念家人,想回大新,當然,還有另外一個理由,那就是她懷孕了,已經快四個月,必須回去。
這最后一個理由讓他徹底呆住、懵了。
他想說他不在乎這孩子是誰的,他都可以當成親生的對待。
但看著那雙堅決的美眸,他最終還是沒有多說,應允了。
雖華又廷未全心待她,但看得出她還是在乎的,如今更是有了孩子做牽絆,她還是想回到他身邊吧。
他找了最可靠的人送她上路,而且將這些人全部給了她,而且又將馬車讓人特殊改良,只怕會對她與胎兒不利。
她流著淚謝他,囑咐他做一個好國君。
她走后的許多日,他都高興不起來,既擔心又傷情。
直到那一日,送她走的人送信來,說她根本沒懷什么孩子,也沒有回大新,而是一路東南行。
他聽了先愣怔了片刻,然后笑了。
看來她并沒放不下華又廷。
笑過之后,他又想去追回她,不過準備了一番,最終又黯然放棄。
從她最后一個懷孕的這個理由就可以看出她離開的堅決,他又何苦禁錮她!
于是他囑咐那些跟著她的人繼續好好保護她,當然還有要常常傳信回來。
斛素凌將事情來龍去脈講給華又廷,當然,不該說的話沒說。
當華又廷聽了竟然又是懷孕這個理由時,禁不住有些哭笑不得。
她很想懷他的孩子嗎?
“那她如今到了哪里?”當然,此刻他最關心的還不是這個問題。
“我也已經有半個多月沒她的消息了。”卻沒想到斛素凌給出他這樣一個答案。
華又廷自然不信。
“華上將軍,知道我為什么輕易就將一切告知你嗎?就是我也想知道她如今的境況,不過我因國事實在走不開來,不能親自去尋她。”之后斛素凌又道。
華又廷與他那雙綠眸對視良久,終于又開口問,“那最后得到她的消息,她到了什么地方?”
“堰州一帶!”斛素凌說道。
華又廷聽了沒再說什么,只是起身。
“華上將軍,怎么也不問問薛林他們幾人的事?”斛素凌追問。
華又廷看向他。
“如果他們真的落在我手上,我也許會放他們一馬。”斛素凌又道。
斛素凌是個極懂得感恩之人,奪回皇位與大新修好時,首先就是讓人向太皇太后請安。
這太皇太后,就是吳太后,助薛林與吳淵等人出逃后,被云太后軟禁延壽宮,處境自然艱難。
斛素凌這般做,無非是希望這太皇太后能過得好一些。
如今放過薛林幾人,當然也在意想中。
華又廷聽了點頭,“我是不會給他們落在殿下手里的機會的!”
其實薛林吳淵幾人前兩日就已經被武叔他們追到西胡邊境,張程還中了牛副將一箭,料想這會兒也應該出了西胡。
那幾個將領中的三人,還有武叔已經帶人到境外去了,只是他找了個再繼續探查的理由,和穆文穆武,還有其余的兩人留了下來。
聽華又廷這么說,斛素凌也就沒多說。
之后華又廷告辭,斛素凌讓邱公公送他。
看著那疾步而去的身影,斛素凌精致白皙的臉上慢慢漾起一絲笑。
他當然知道慧娘具體在哪兒,只不過他并不想告訴他。
自私也好吧,嫉妒也罷,他就是不想讓他就這么容易找到慧娘。
相信這也是慧娘的想法!
反正那地方也離著堰州不遠,如果真緣分未盡,勢必會遇上,如果有緣無份,也許和了還會分。
……
華又廷辭過斛素凌回去,已經是深夜,但他還是連夜讓人收拾東西,準備明日一早出發。
汀蘭雪燕小青等當然知道他這番安排必是和慧娘有關,所以也不多問,自去收拾。
只那兩名將領問了問,也被華又廷輕巧的掩蓋過去。
堰州雖也在大新西,但距離西胡至少有好幾百里,幾人到達堰州時已經是十月底了。
北方這會兒已經是北風呼嘯,水瘦山寒,但堰州這地方靠近江南,天氣并不冷。
舟車勞頓,到了堰州后,眾人先找了家客店,好好休息了一日,第二日,便開始四處打探。
但堰州這般大,人海茫茫,找一個人無異于大海撈針,即使多智若華又廷,也陷入了一籌莫展中。
轉眼十余日一晃而過,但眾人還是一絲收獲也沒有。
飛鴿傳書給孫建章,那邊還是依然沒消息;又傳書給給斛素凌,但斛素凌卻遲遲未回。
看著那腳蹼空空的白鴿,華又廷的一雙眉毛不由蹙的愈發緊了。
“縣主難道真的去了昆州呢?”身著青色襦裙、包了頭巾站在一邊的汀蘭見了,禁不住小聲的說了一句。
“我覺得不會,昆州那邊又是海嘯,又是倭賊的,二少奶奶又怎會去哪里?”不待華又廷開口,一邊的雪燕已經插嘴道。
站在門口的小青也跟著點頭。
汀蘭也就不言語了。
“準備一下,明日我們動身往昆州!”卻沒想到華又廷卻忽然道。
幾人聞言都一愣,卻也只好下去收拾。
回屋的路上,雪燕止不住開始埋怨汀蘭。
汀蘭不說話,任她埋怨,直到最后雪燕不好意思了,又開始和她說軟話。
她自然是嫉妒汀蘭的,這丫頭長了一張女人們都會被吸引的臉,還有一手好香技。
開始二少爺讓汀蘭跟著一起,她首先想到的是這丫頭勾引了二少爺,二少爺要收了她了吧。
憑什么呀,就因她生了一副狐媚樣?她還是二少爺奶娘的表侄女呢,從小伺候二少爺,絕對忠心,長得也不差,要收也是先收她呀。
但一起久了,才發現,根本不是這么回事,這丫頭絕不是那什么夢兒。
而二少爺也對她沒任何心思。
她心理平衡后,也就不再處處針對汀蘭。
幾人各自回了房間后,便開始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