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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江明非停下來,程無弈緊跟著停步,一邊伸手抹著莫須有的汗一邊說:“落雁門那伙人怎么一點長進沒有,上回讓你打得落花流水,這次還派人跟!”上回大多數人都是你程無弈女俠逼退的啊,江少俠抱著手,一臉無害。
程無弈問:“你想去哪?”
江明非直視著程無弈,他越看她越是順眼,不自覺地放柔了眼神:“看戲去不去?”
夕陽落在她臉上,照得花顏紅撲撲,她的眼睛閃著光,笑得微彎:“去啊去啊!”
這世上消息最靈通的地方,大抵便是茶樓妓|院戲園子。江程二人在城中找了一會兒路,入內時正趕上入夜第一場戲。門口招呼的小廝挺有眼力,江大財主賞了些碎銀,他便格外熱情上心地介紹,又將兩人送上二樓雅間,其中瓜果茶點俱全。江明非嗑起瓜子,瓜子肉堆在小茶碟里,攢上一大把一起吃。
今日唱的戲脫胎于本地傳說,講的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位叱咤沙場的將軍和皇家某位尊貴的小公主。當年的公主從小受盡寵愛,算得上是皇家最亮的那顆明珠。她雖手無縛雞之力卻極為聰穎,出閣之前常在御書房內輔理政事。那一日邊關忽發戰事,軍情緊急,回京報信的小將領入御書房內面圣。小將軍雖然盡力整理了儀容,頭上臉上的傷卻遮不去。他又是第一回見皇上,說話都結結巴巴的,論儀容論氣度,哪里比得上當年京中貴胄才子。可情之一字最是難測,那時小公主正隱于簾后,一見而傾心。
皇女選駙馬,極重門第。小將軍不過一介白身,軍職又不高,皇家自然是不允。小公主卻就是在這事上不肯退讓半步,她一時出不了宮門,便月讀兵書數十卷,繡帕錦囊書信層出不窮,想法設法地托人送去塞外。一時之間,小公主那一腔情意別說是京中,就連邊關軍中都人盡皆知。后來那小將領累得赫赫軍功,當了大將軍,皇上也終于松了口,小公主算是如愿以償。
程姑娘笑嘻嘻地打岔,搖頭晃腦的:“悲哉痛哉,這一對可沒好下場。”她吃瓜子的功夫太差,時不時連著殼一塊嚼爛了,便沒有耐心自己吃。這會兒一邊說話一邊緊盯著江明非的瓜子碟,伺機偷襲呢。
江明非移開他的茶碟,阻止程無弈偷瓜子肉的行徑:“這才剛開始,怎么就咒人家呢?”
她笑得微妙,故作深沉:“兩情相悅兩情相悅,這情總得有來有往。我只見那公主情深意重,將軍去哪兒了呢?你可別不信啊,有緣人之間有桿秤的,她總往外掏東西,那一頭就越來越輕,等她被掏空了,那秤也差不多得翻了。”一旦失衡,緣分便也到了頭。
江明非聽得一愣一愣的,一時不察便讓程無弈搶了幾顆瓜子去。
程無弈這回一語成讖,真讓她說中了。小公主和大將軍成親三日,將軍便又出發回了邊關,看樣子是毫無半分留戀。小公主在京城將軍府一等便是兩年,又聽了坊間議論說將軍有了外室,終于是坐不住,千里迢迢跑去邊關尋夫了。
程姑娘不喜這橋段,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這公主年輕貌美,有謀略又見多識廣,怎么就偏偏犯傻要吊死在他一棵歪脖子丑樹上!”若是換個隱山人遇上這檔子事,和離!出走!天大地大,從此與他大路朝天各走一邊,輸什么也不能輸了骨氣。
江明非倒是見怪不怪:“情之一字,本就是犯傻。”
程無弈一噎,覺得有些道理,可又覺著哪里不是滋味,于是白了他一眼。
再后來就奇了,也不知該說是滴水穿石還是感動蒼天,那將軍竟慢慢開了竅,可眼看著兩人間有了起色,公主又病倒了。想來也是情理之中,京城到邊關多少里路,加上心有郁結,積勞成疾再正常不過。她越病越重,將軍卻是毫無辦法,到此時他想起從前那繡帕、錦囊、還有書信,愈發心痛悔恨。那時正有一奇士云游至邊關,給了將軍兩顆神藥,說只要吃下去兩人能生生世世在一起。公主彌留之際服了藥去了,將軍亦是服藥之后自盡。來世兩人再相見,她不再是皇家貴女,他也不再身負重責,他好好地娶了那平凡姑娘過門,一生一世在一塊。
這結尾似乎感人至深,直到散客之時,程無弈還聽見聲聲抽泣。
程姑娘照舊是沒心沒肺:“都聽人說‘一生一世一雙人’,這里倒是厲害,生生世世都是同一對人。幾輩子都跟一輩子一樣,也是夠無趣的。”
江明非與她并肩:“別的姑娘都巴不得男人許諾三生三世,你倒好,給你生生世世還嫌棄。”
程無弈聳了聳肩,不與他繼續這個話題:“這戲也算新鮮,別的地方從來沒聽過。”語畢頓了一頓,忽然想到什么。她正要開口,卻見江明非已經轉頭和別的姑娘聊上了。
江少俠生的一副好皮相,說些什么都不顯唐突:“生生世世只此一人,此二人如此情深,江某當真是感之嘆之心向往之。若這世間真有這般奇藥,定當尋上一尋,以備有緣人。”
嘿,剛才不置可否的是誰啊?這混賬還有兩幅面孔呢!程姑娘目瞪口呆。
那幾名女子這會兒正唏噓著,當中一人想起什么:“說不準還真有,我祖奶奶是苗人,她們有種雙生蠱,種在兩人身上,那兩人就分不開了。”
總覺得這……有點耳熟。程無弈慢慢地眨了兩下眼,終于是明白了江明非今日聽戲的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