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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子重歸行伍，琮兒年紀(jì)小，便留在李景娥府中教養(yǎng)，蕓娘識文斷字，正逢李景娥的校書新婚，要隨丈夫南歸，身邊缺了個(gè)秉筆的人，索性叫蕓娘接替了。

蕓娘雖讀過不少書，卻都是明面上讀經(jīng)典，私底下盡揀愛看的讀，什么話本小說也沒少看，不過是寄托閑情，消遣光陰，何曾想過真幫人行公事？好在那女校書善解人意，臨走前叫過蕓娘，囑咐幾句。

“你且別怕，別想著起草、勘誤都是男子的行當(dāng)，只一味塌下心來做好眼前的事，總是沒錯(cuò)的。”女校書道。

“這樣我便有底了。若論做起事來，原也能應(yīng)付，只是想到茲事體大，便有些心手不穩(wěn)，怕更糟糕。姐姐想必是個(gè)識大體的人，資歷遠(yuǎn)在我之上，若能留下，李娘子豈不放心？”蕓娘道。

女校書連忙擺手，笑道：“往后別在她面前提我，她正生氣呢。你也知道她看不慣男人，可我們這些素日相處的姐妹們陸續(xù)嫁人了，雖也有嫁人后還留在帳下的，可她還是惱恨我們‘自甘墮落’。我也常勸她，什么人都有好壞之分，男子也有可取之處，可她聽進(jìn)去幾分我便不知了。真是奇哉怪也，她母親也不是這樣的，不知她著了誰的道?！?

她說完，便又將卷宗文書細(xì)細(xì)托付給蕓娘，這才離去。

蕓娘在房中看了一整天的文字，這才大概理清了宣府的布防設(shè)置和敵軍的攻擊伎倆。昏昏沉沉地抬起頭，窗外已經(jīng)是黑天了。

揉了揉看花了的眼睛，歪歪斜斜地走出側(cè)房，就見正房大門未關(guān)，從中傳來李景娥的叫罵聲。

“賊人！我道他是個(gè)胸有城府的，竟是這樣的朝廷走狗！”

蕓娘覺得奇怪，便走進(jìn)去一看，滿地書冊狼藉，顯然是李景娥盛怒之下扔出來的。

她默默地把書冊撿起來，放在桌案上。李景娥掃了她一眼，坐在太師椅上陰沉著臉孔，不言不語。

“這是怎么了？”蕓娘想著，向一旁的同僚、李景娥的都尉曹青使眼色。

曹青偷偷擺手，示意蕓娘出去談。

二人來到側(cè)房，曹青才舒了口氣。蕓娘問道：“怎么發(fā)這么大的火氣。”

一身男裝的曹青用衣袖抹了抹汗，嘆氣道：“你也應(yīng)知道，織天會在北疆勢力不小，朝廷，或者說楚氏屢次想招安，把我們的兵收編在他們帳下，可李娘子就是不允許。”

蕓娘道：“自然不能允許，若是招安了，哪還有姐妹們說話的余地，肯定要用他們的官僚，久而久之，莫說手下的兵權(quán)，連織天會都被吞掉了?！?

曹青點(diǎn)點(diǎn)頭，道：“所以會中分為兩派，一派是主張自立，另一派覺得與朝廷對抗是以卵擊石，沒有勝算，不如見好就收，即使背叛了織天會的初衷，也實(shí)屬無奈。”

蕓娘道：“無論怎樣，都難逃盛極而衰的局面，可這又和李娘子發(fā)怒有什么關(guān)系？”

曹青道：“之前楚家要派江陵郡公來支援宣府，可如今又提了條件，說大同府才是重鎮(zhèn)，改成支援大同，還讓我們在宣府的人同他們合力圍剿獫狁，受他們節(jié)度，這不就是要削減我們的兵權(quán)嗎？李娘子肯定是要發(fā)怒的?！?

蕓娘道：“若真能一戰(zhàn)擊潰獫狁，倒也不失為一個(gè)辦法?！?

曹青搖頭道：“今日被擊潰的是獫狁，來日被擊潰的就是我們了。按我說，這就是無解?！?

蕓娘嘆氣道：“織天會看起來如火如荼，可聽你一解釋，只剩下兩條路——站著死，跪著活。怪就怪世道不對，朝班里只立得住男人，容不下女人。”

曹青把手一背，道：“誰說不是呢，總覺得前頭有希望，可……”

她話還沒說盡，便聽見李景娥大叫來人，二人只得快步回到她面前，面對一張艷若桃李、冷若冰霜的面孔。

李景娥把頭輕輕靠在椅背上，顯得十分疲憊，她道：“氣也氣過了，罵也罵過了，可事情還是要做。你們兩個(gè)既然知道內(nèi)情，我便把傳意的事交給你們。擬出一份文書，說我同意聽取他的調(diào)遣，可宣府的兵還是由我調(diào)遣，我的手下不是他的手下，明白了嗎？”

蕓娘知道對方是楚歈，心中覺得這份文書好難寫。如何用刻板冷硬的辭令去對付他呢？她雖行禮應(yīng)下了差事，可卻有些為難，誰知李景娥又追加道：“你們寫完后不需呈上來給我過目，直接送去江陵郡公府內(nèi)，若是寫得有差池，他們便會懲罰你們，聽明白了嗎？”

曹青嚇得一激靈，蕓娘卻心思一動，心想這不是和楚歈重逢的機(jī)會嗎？看來她更要好好思考一下文書的事，盡量幫織天會留出最大的周轉(zhuǎn)空間。這樣的組織也只能在亂世下生存，各路諸侯也愿意同他們互相交往、利用，亂世一旦終結(jié)，新朝廷第一個(gè)拿他們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