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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文只顧悶頭往前走,吭哧吭哧地把村落甩在腦后,很久后才回答:“姐姐……”他的聲音沉郁,說起話來卻吞吞吐吐,似有塊壘在胸,擋住了滿腹心事。又走了一會兒,蕓娘忍不住問道:“阿文?你要說什么?”
從蕓娘的眼中看去,只能看見少年人寬闊的肩背,鮮紅的絲衣,漆黑的發跡和巾角。那道身影一起一伏地顛簸著,自己也隨之顛簸,眼前的山石草木、驛亭酒旗也在顛簸,整個世界都躁動起來,都掩藏著垂文未盡的言語。
“姐姐……”他長嘆一聲后,又接起了話頭,“突然覺得當初對不起你,不該逃出去從軍?!?
蕓娘伏在他肩上笑道:“原來是這事。傻孩子,有什么對不起的,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垂文道:“那是我幸運。小時候只想出人頭地,后來身邊的戰友一個個都死了,我害怕呀,后悔沒留在家里。一到軍營就瞬間長大了,可我還沒準備好,十□□的人了,骨子里還是十三歲,碰到在意的人和事,還是膽怯得像個小孩。姐姐,我現在就怕,我怕你又和我分開,不再回來了?!?
蕓娘放低了聲音,說道:“不過是幾天的光景,姐姐很快就回來了。”
垂文搖頭道:“不止這一樁,不止這一樁!只要衛夫人還在……不,哪怕衛夫人不管這事,只要二爺還是二爺,咱們就不得安生!從最早就不該趟這汪渾水,興許回瀘州才是最好的辦法。姐姐啊,我后悔讓你留下來了!”
蕓娘感覺有些異樣,強撐著笑意說道:“講什么傻話,我留下來是我的選擇,不怪你?!?
遠處漸漸出現了一座野廟,廟前雜草叢生,顯然已是多年無人料理,只有屋頂和四壁還算完整,卻也積了厚厚的灰塵,墻漆層層剝落下來,看不清曾經的顏色。
垂文看寺廟就在前方,更加快了腳步,說道:“我想好了,那天晚上在姐姐門外時就想好了。咱們難道不能拋開這些王侯將相,過好咱們自己的日子嗎?就像小時候那樣,在瀘州賃一間房子,重來一遍。這話我也早就說過,姐姐也同意過。本來就要救你出來,既然你自作主張愿意出來,那再好不過了。”
蕓娘知道他在緊張,因為他言語顛倒,思路重復,肩膀也不停地顫抖。見他直奔寺廟而去,蕓娘沉聲問道:“阿文,你要做什么?你還好嗎?”
垂文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大叫道:“不好!我的姐姐,我的親姐姐在家里叫人冤枉,又在我面前被人平白欺負!我能好嗎!我不好,我窩囊!”他一邊說,一邊失控似的捶胸頓足。
蕓娘借機掙脫了,站在他的對面,滿臉擔憂地看著弟弟,鎮定地問道:“阿文,你想怎么樣呢?”
垂文的臉憋得通紅,眼中都是憤怒的火光。這憤怒不是針對蕓娘的,而是針對他自己。他嘶吼道:“我說過了,我要重新開始,之前的五年都不算!我們重新過該過的日子!”
“可是阿文,人生怎么能重來呢?錯過的就是錯過了。姐姐不想再錯過你,更不想再錯過任何人。”蕓娘無奈地笑了,扶住垂文的手臂,慈愛地看著他。眼前的少年竟像個孩子,用無賴掩飾自己的脆弱。
垂文忽然跪在地上大哭,用壓抑的聲音喊道:“任何人?任何人就是指二爺一個人吧!為什么……為什么呢。我還沒過夠小時候的日子,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要保護你,可我什么也沒做,什么也做不了?!?
蕓娘抱住他,用衣袖幫他擦干淚水,勸慰道:“你能保護我,幫我把口信平平安安地帶回去,往后的日子長著呢,我們守在一起,總有撥云見日的時候?!?
說著,她自包袱中拿出縫補好的花蝶荷包,大紅絲緞纖塵不染,一針一線細密綿長,里面鼓囊囊地塞著一枚金質花鈿,赤紅的珊瑚珠子鑲嵌其上,泛著幽隱的光芒。
“把它帶回去,二爺看了自會明白。”她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