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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貞向來在各院間走動,知道快捷隱蔽的路徑,帶著垂文和蕓娘曲曲折折地走出行轅后門,幾次碰見人影,都小心地躲閃過去,盡量不漏痕跡。
站在墨綠的門扇前,宛貞輕輕推開了沾著銹跡的銅門環,牽動了垂在門楣上的藤蔓。她回頭看著垂文和蕓娘,低聲招手道:“這里不常有人來往,可以出去了。”
蕓娘抱著一只輕便的灰布包袱,身上已換成一套麻布的青衣白裙,領口包了一圈純白的護領,已被開門時抖落的灰塵染上一點污跡。頭上裹著鴉青首帕,在耳側打成活結,垂下來兩只巾角,將將遮住一側的面頰,正是尋常市井婦人的打扮。她見四下無人,卻還是屏住呼吸,極謹慎極輕聲地便提裙邁出門檻。垂文也要追隨而去,卻被宛貞喚住。
“張虞侯,借一步說話。”宛貞揪住了垂文赤紅的袖口。
被揪住的袖口突然收的很緊很緊,仿若砂礫彈跳在滾油中的酥麻感從手腕蔓延到垂文的心口。他的脖子是僵硬的,垂著眼皮回頭,卻不敢看面前的人,沉聲問道:“什么事?”
宛貞把紅中泛白的嘴唇附在他耳邊,壓著聲氣說道:“你安置好娘子后,只需對二爺講明地點,千萬別告訴旁人,連我和翠兒也不行。”
垂文被她這么一貼,只覺得熱氣從耳朵吹進,繞著周身的血液轉了一圈,都沖到胸前,在心中擂鼓做戲,消化了一會兒才問道:“為什么不能告訴你?”
宛貞眉心皺起,眼角也吊了起來,絞著衣角說道:“衛夫人肯定會向我要人,我怕到時守不住,不如一開始就不知道。快去吧,照顧好娘子。”說著,把垂文推出門去,緊緊合攏兩扇門扉,阻隔住二人回看的視線。
料理完這一切,宛貞倚在門上喘了口氣,面露疲態,捏了捏眉間的皺起,又打起精神,回房應付那些難纏的婆子去了。
且說垂文和蕓娘走后,起初還是平整的青石鋪路,后來便是凹凸不平的土路了。連日來秋雨連綿,地面被沖刷得泥濘不堪,一道道車轍印子凝固其上,像藥碾子碾過的深痕,夾雜著深陷地里的草鞋木屐印子,看這縱橫的紋理,便知道前者的去路了。可這復雜的痕跡總是斷斷續續地給后人增添麻煩,沒有一點平整的時候。
江風漸漸散去,晚秋的太陽也不饒人,走出五六里還不見村莊,又行了一刻鐘,遠遠看見幾間農舍,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走近敲門卻無人答應。整個村落靜悄悄的,只有天空飛過一群漆黑的烏鵲,狹窄昏暗的小巷中便回蕩起粗噶的鳥叫聲。貼著門縫看去,院里還有來不及收起的漁網、腌著泡菜的瓦缸,七零八落地掛著擺著,生人的氣息似乎尚未走遠。
蕓娘已經累得不行,坐在門前石墩的一角,一邊擰著裙擺上沾掛的泥水,一邊時不時閉眼提氣,調整長短不勻的呼吸。她畢竟不像當兵的垂文一樣力壯,走了不遠便累得直不起腿,卻更怕逃得還不夠遠,衛夫人能派人追來,是以拼了命地趕路,好容易遇見一戶村落,竟像是被遺棄的空城。
她靠著路中心的井欄,搖起密匝匝的麻繩轱轆,就著水井里的木桶洗了手,探頭看向垂文,問道:“沒人嗎?”
垂文又敲了敲柴扉,無奈地搖了搖頭。來回踱了幾步,忽然想到了什么,拍著腦袋叫道:“哎呀!我竟忘了。因為交兵打仗,我們已通知附近的百姓暫時后撤了!方圓三十里內都不留人!”
他掐著指頭算起來,難以置信地說道:“咱們出來將近一個時辰,才走了五六里。若要走出三十里,豈不是天都要黑了?我挺得住,姐姐你行嗎?”他看著渾身癱軟的蕓娘,心中已有了答案。
蕓娘低著頭翻包袱,取出了包里的饅頭,自己留下一顆,又遞給垂文兩顆,說道:“先吃點東西,再想想別的辦法。走出這么遠,就算追過來也要花時間。何況這里不是汴梁,對衛夫人來說也是異鄉,可以支使不過是府上那些人,對此間的荒山野嶺也不熟悉。既然逃出來了,她們就不能輕易找到咱們。”
垂文也坐在另一邊的石墩上,撕著饅頭狼吞虎咽起來。幾口塞完了兩顆饅頭,蕓娘的一顆還沒吃完。他蹲在蕓娘面前,拍了拍自己的背,說道:“姐,我背你走。”
蕓娘趕緊咽下食物,擺手道:“又不是不會走,你也省些力氣吧,待會兒還要獨自返回呢。”說著,把包袱掛在垂文肩上,拉著他起身。
垂文巋然不動,還是拍著自己的背,說道:“我背你,咱們走得快些。離戰場近的自然都遷走了,隔著十幾里遠的也有不愿意折騰的,偷偷留了下來。咱們走快些,說不定我能趕在天黑前折返。”
蕓娘點點頭,趕緊吃掉剩下的食物,挎上包袱,摟著垂文的脖頸。二人走出不遠,蕓娘忽然感嘆道:“我們阿文真是長大了,個子比姐姐高了。當初從瀘州出來時,還是姐姐背著阿文。現在阿文都能背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