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蕓娘點頭道:“夫人是二爺的血親,自然最關心他,我不敢與您相提并論。”
衛夫人自顧自言道:“多多少少都是為他著想。既為他著想,便要知道他作為大臣之子,藩王之嗣,最重要的就是前程。少了前程,這世俗上的一切都是空的。”一邊說著,一邊把手放在未抄好的《道德經》上,仿佛其中所倡的無為都不存在。
她把經書一頁頁攤開,看著磁青紙上一筆筆精細勾勒的泥金小字,笑道:“說來無奈,我雖崇道,卻最知俗世利祿的好處。若無這些過眼云煙,無論圣子神孫還是高門子弟,都不過是鄉野間的寒客。曳尾涂中的快樂不過是暢想罷了,人們總是這樣,寧可活在錦繡地獄里,也不愿避居深山。終日動輒輕言淵明,于己身不過是帶著箱篋在山中別業消閑罷了。不如安心投身世俗,休再找無用的借口搪塞,看清了自己的面目也算是與道合真了。”
聽她這一席話,蕓娘如墜云里,不知她想表達什么,是對自己的輕蔑?抑或是單純的說教?
卻聽衛夫人又說:“因此上,凡是能在前途上襄助歈兒的,都是善緣;無功無過的,尚可忍耐;阻礙前程的,須得禁絕,不能防微杜漸,也要亡羊補牢。”
她忽然停下,面帶譏諷地看著蕓娘,質問道:“你覺得自己是哪種?”
蕓娘被自她周身散發出的敵意驚住了。看著往日莊重沉穩的衛夫人竟似要站起來襲向自己,蕓娘不安地向后移了移身子。
“這都是未來的事,誰能看得清楚?妾雖非高門之后,卻也不至于阻礙誰的前程。”蕓娘不卑不亢地答道。
衛夫人一副苦口婆心的樣子,勸道:“歈兒曾有婚約在身,本來是今上的同母妹妹滎陽公主的駙馬。可憐公主早早薨逝了,歈兒為尊者守孝,又耽誤了三年。日后回到汴梁,還是要從相仿的門戶中挑選一位清清白白的小娘子。你橫在中間,妻不妻,妾不妾,成什么樣子?”
這話叫蕓娘心疼,可她信任楚歈,權作充耳不聞,輕聲回話道:“我并無妄想,何來妻不妻,妾不妾?全聽憑安排。”
衛夫人輕蔑地看了蕓娘一眼,說道:“誰來安排你?你已經是個笑話了,想讓別人也嘲笑我的歈兒嗎?癡心妄想。且不說你與他如何,我便容不下你!怪不得在荊州時,你提起什么勞什子上元夫人,原來你們是一類,不守閨閣法度,滿門的喪亂就是從你們這樣的女人身上開始的,怎么能任由你敗壞我的孩子?”她越說越瘋狂,把經書都擲在地上,暗青的冊頁像冰滑的長蛇一樣滑落,盤踞在地上,冷冷地審視著房中的二人。
怪就怪蕓娘本身也有心結,今日被衛夫人當面抖落出來,半晌也不知該怎么辯駁。忽然想到還在渝州時,縣衙外圍觀人群中傳來的謾罵侮辱,蕓娘只覺得臉上羞愧,怕這份遭遇被轉嫁到楚歈身上。他說過要保護自己,她便信他。可是,又怎能安心拖累他呢?這幾天沉浸在甜蜜中,忘了他還有他的前程,以自己的現狀,怎么足以和他并肩?不過是一時的心意相投罷了,若是來日恩移愛更,又該怎么辦?她及時收住心緒,怕再想下去便會心生動搖。
可這是他們兩人之間的事,還要他們兩人做決定,斷沒有因為衛夫人一句話,自己就背棄前盟的道理。蕓娘說道:“妾身雖然微賤,卻也應等二爺回來才好定奪去留。”
誰知衛夫人拍了拍手掌,從門外闖進幾個年老粗壯的婆子,個個拿著繩索。衛夫人冷笑道:“同你說這番話不過是我仁慈,提前知會你一聲。你是遲早要走的,是被捆著丟出去,還是體體面面地走出去,自己選吧?”
蕓娘渾身一凜,一邊想著楚歈能否來解圍,一邊盤算怎么脫險。無論如何,還是先服軟,免得再激怒衛夫人。
她站定身子,俯身行禮,恭謹地說道:“夫人,妾身甘愿離去,只是還想回房收拾一下。夫人仁善,不愿看別人流離失所吧。”
衛夫人示意婆子們押著蕓娘回房收拾,閑閑說道:“你這孩子還算識相,正好,我也不喜歡看人受罪,你好自為之吧。”
被一眾面露兇惡的人圍著,蕓娘又覺得自己回到了渝州,又成了獄中的犯婦。沿路偶爾聽見丫鬟們竊竊私語,都是在議論蕓娘。她只覺得羞恥,可身在緊要關口,也沒工夫看旁人臉色,蕓娘只想著到了房中如何同婆子們周旋。
緊鎖房門?那一扇薄薄的木門太容易被撞開。
負隅頑抗?自己怎么斗得過這許多人?
眼看要到房門口,蕓娘百感交集。今日瞞過了,明日衛夫人就不會找自己麻煩了嗎?唉,只希望楚歈能來,搭救自己這一回,以后在何處落腳再從長計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