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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貞把楚歈引進前廳,點起一盞昏暗的油燈,又回院中現燒了熱水,泡了姜茶。正要端去,卻見楚歈倚著門框,將厚綿簾子挑開一線,看著臥房中已然熟睡的蕓娘,只露給宛貞小半張側臉,一點點眉梢唇角,卻都帶著似水柔情。
見宛貞回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簾子,接過瓷盞,吹著熱氣騰騰的茶水輕聲道:“你們娘子睡覺也不拉帷帳,不怕涼著嗎?”
宛貞道:“娘子怕黑。”
楚歈一笑,心想:“還是這么幼稚。”又回頭看向臥房,似乎視線能穿過密不透風的簾子,看見心上人恬靜的睡顏。
宛貞問道:“二爺一會兒回去嗎?”
還沒等楚歈回答,便聽見幾聲急促的咳嗽。楚歈皺眉道:“她病了?”
宛貞答道:“不是娘子,是翠兒丫頭。前兩天更嚴重些,已經快好了。”
楚歈點點頭道:“若是人手不夠,就用我那兒的人。”
宛貞臉色一變,低聲道:“秋茗還能央告一兩聲,夏橈我可不敢支使。”
楚歈不解道:“怎么講?”
宛貞道:“二爺回去問問就知道了,這話不好在娘子跟前兒說。”
楚歈也不再追問,又在門口看了看蕓娘,還是怕驚擾她,卻聽蕓娘夢囈了一聲,嬌嬌的笑語,似乎是個好夢。楚歈也隨之笑了,輕輕攏緊簾子,背手告辭了。
回到自己的居所時,他便沒那么小心翼翼了,大呼秋茗開門。不一會兒便見秋茗打著哈欠出來,白絨比甲披在肩頭,舉著蠟燭問道:“二爺怎么后半夜回來了。快進門,小心受凍。”
她一邊套上袖子,一邊送楚歈進房,點亮了滿室燈火。楚歈坐在桌案后,看著秋茗忙前忙后,說道:“我回來前去了趟張娘子那兒。”
秋茗睡意尚濃,迷迷糊糊地應聲:“嗯,然后呢?”
楚歈把右手擱在案上,閑閑地敲著節拍,另一只手扶腮,說道:“你問我?我倒要問你,夏橈是怎么回事?”
這話一下驚醒了秋茗,她驀然回首,想說什么卻是腦中空白。她同夏橈共事多年,彼此也有些情面,雖說告密的事是夏橈狗拿耗子、罪有應得,可多少要編攢些委婉言辭,減輕她的罪過。可楚歈問得突然,竟讓秋茗不知所措。
片刻后,她嘆氣道:“照實說,張娘子的身份就是夏橈捅出來的,也是她告到姨夫人那兒去的。”
楚歈氣結道:“誰借她這個膽子,連我的家事也要插手?”
秋茗道:“她自以為是在幫二爺。說到底呀,這些女孩兒們的心事,二爺也不是不知,都以為是和二爺拴在一起的,自然都喜歡往身上攬事。”
楚歈冷笑道:“幫我?幫我便把阿蕓的秘密泄露給姨母,她若是再幫我,豈不是要到蜀軍大帳前告密了!她已經動了不改動的心思,留不得了,我也不愿苛待下人,等回汴梁就替她尋個親事嫁出去吧。”
秋茗松了口氣,說道:“對她來說也是好事。”
楚歈笑道:“聽你這口氣,倒像十分羨慕似的。何時也成全你的好事?”
秋茗道:“尋常人等我可看不上。二爺且說說,我做男孩兒打扮時,是不是眾人中最俊俏的?”
楚歈道:“那是自然,你本是個女的,當然比我們這些糙人好看。可你總不會因為沒人比你長得好,便一輩子不嫁了吧?那我倒要自責當年認你做兄弟了。”
秋茗一笑,修長的眉眼間還有當初的英氣,搖頭道:“怕我賴在你這兒一輩子不成。再者,何止是相貌,當年拉弓射箭,也是我準頭最好,二爺和太子都不如我。我當初也不知你帶來的孩子就是太子殿下,早知道我是要讓他一碼的,免得叫天潢貴胄失了面子。”
她說著,忽然傷感起來,薄薄的面頰沒了方才的光彩,坐在桌案另一邊嘆道:“可惜我終究是個女孩兒,越長大力氣越小,離小時候的快活愈發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