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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蕓娘辰時才醒來,只覺得昨晚做了許多夢,前前后后重疊在腦海里,剛剛還記得,忽然卻都忘了,偶爾想起吉光片羽似的段落,不過是一瞬間的印象,像荷葉上的露珠遇到朝陽,只留下灰垢斑斑的水痕罷了。
穿衣洗漱后,她又拿起了花蝶荷包,劈開極細的彩線,一針針地續接斷裂的繡線,謹慎地縫補起來。她本以為抽出兩天就能補完,不料自宛貞和翠兒身上降下縫制寒衣的任務,翠兒的病經不起折騰,只能蕓娘親自接替,倒把補荷包的進度落下了。
她一邊穿針引線,一邊對宛貞道:“所幸多日不見你們二爺,否則他又要催促我。”
宛貞也從針線簸箕里抬起頭,難以捉摸地一笑,說道:“娘子沒看見二爺,二爺倒是看見娘子了。”
蕓娘震驚道:“什么?他幾時來過?昨晚?”
宛貞點點頭,說道:“現在多半回營去了。”
蕓娘垂下頭,埋怨道:“也真是,竟不叫我起來,像什么樣子。我睡相難看嗎?”
宛貞大笑起來,說道:“娘子還在意起這個?常言‘女為悅己者容’,誠不欺我!竟連睡著了也要顧及形象。”
蕓娘嘆道:“你知道什么。只是昨晚無緣見面,今日他又忙碌起來,下次重逢還不知是什么時候。”說罷,看著窗外渺遠的天空,分明是‘一日不見,如三日兮’的眼神。也不知她眼中住了幾個三日,卻是一次賽一次漫長。
蕓娘、楚歈二人還未待怎樣,卻有一個人耐不住了。樊束在周營盤桓了近一個月,眼看著十月過去了,十一月的天氣漸冷。他估算蜀軍的糧草日漸消耗,斷糧之日已經不遠,恐怕寒衣也無著落,可憐數十萬將士竟如喪家之犬,明明是守土安邦,卻被皇帝猜疑算計,克扣糧食軍餉。
樊束希望早日混入周軍陣營,截取消息,可周軍主帥竟一改往日的求賢若渴,雖依然于生活上關懷備至,可不見他的人,真叫樊束心中煩亂,怕錯過了詐降的時機,辜負了父親的托付。
那日清晨,樊束在帳中打完一套拳法,正坐在椅上籌劃以后,忽聽得一聲熟悉的馬嘶。他似有所感,來不起穿好上衣便跑出營帳,只見昔日遺失在戰場的愛駒“飛白”踏著朝陽向自己奔來。
樊束大喜,抱住飛白的頸項,拉著韁繩與它親昵。馬兒也有所感,溫馴地依靠著主人。欣喜之余,他看見站在不遠處的楚歈和吳啟臨、蔣遼等一眾僚屬。樊束拉好系在腰間的里衣,單膝跪地,抱拳謝道:“多謝郡公為我尋回飛白。”
楚歈扶起他,笑道:“不必多禮,將軍怎能沒有寶馬?也是飛白骨骼神秀,被岸邊樵夫發現,當做神駿獻上。如今歸還將軍,來日定能助將軍陣前立功。”
樊束的腦中忽然響起一個聲音——就是現在,現在是詐降的好機會!他長跪不起,懇切道:“郡公多日來待我恩深義重!無以為報!束愿效犬馬之勞,驅馳左右!只是……我為人臣已是不忠,不能再背負不孝之名,敢請郡公明見,不至是我父子于夷陵兵戎相見!”他雖是假意,卻也真是為楚歈善待自己的寬闊胸襟而折服。
楚歈一愣。他原本準備了許多后手,沒想到樊束居然這么快就投降了,反而讓自己無法應對。他扶起樊束,激動地說道:“將軍不棄子律德薄才疏,甘愿屈尊就卑,實是子律的榮幸。”說罷,拉著樊束痛飲一番,又許以水兵司馬一職。
酒酣耳熱后,送別了樊束,楚歈留下吳啟臨等人。他問道:“樊季維為何如此輕率地投降了?”
主簿蔣遼拱手道:“依臣之見,多半是蜀國軍中告急,樊將軍不敢再延挨了。”
眾人議論紛紛,一致認為事關糧草短缺。蜀國本就連年饑荒,災民餓死的已有十之三四,賑濟尚且不能,哪里有余力供養數十萬士兵?何況蜀國皇帝懷疑樊家軍包藏謀反禍心,更不愿傾力支持,只是苦于再無名將可用,依靠樊膺是最后的選擇,一旦提拔了自己的心腹,必定立即收回兵權,剪除樊家勢力。是以樊家軍糧草短缺已是意料之內,情理之中。
楚歈笑道:“若是如此,我們還依原計劃行事,現在就聯系蜀相策動朝中的言官,叫他們的內亂和我們的外敵兩面夾擊,何愁樊氏不滅?樊氏隕滅,攻克蜀國防線不過是時間的問題了。”
眾人又將計劃推演了一番,擬定了遞與蜀國官員的書信后方才散去。只是吳啟臨遲遲不走,似有話說。
楚歈問道:“老師可有別的主張?”
吳啟臨沉吟半晌,凝重地說道:“樊束不愿與父兄兵戎相見,郡公作何感想?”
楚歈一聽是這事,釋然笑道:“人之常情,不必勉強。”
吳啟臨追問道:“倘若是郡公處在這樣的位置,又該如何抉擇?”
楚歈沉下臉色,問道:“老師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