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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貞挑簾來到耳室,見翠兒煞白的小臉上淚痕濕透,還要強撐著起身見禮。宛貞急忙攔住,一邊往火盆里添了幾枚木炭,一邊道:“你看你,病成這樣還哭,多傷身。”
翠兒捂著臉嘆息道:“姐姐不知,我這病之前還能好,昨日過后便好不了了。倘若娘子肯饒我,或有度脫的機會。”
宛貞疑惑道:“這是怎么了?我不知你做了什么事,但娘子顯然絲毫沒往心里去,還是她叫我來看你。瞧,這被子本是她箱篋中的,也是她叫我送與你。”
翠兒撫著錦被,啜泣道:“到底是娘子好性兒。說實在,我雖不大,卻也見過些人,總沒一個像咱們娘子這么好性兒的。昨日她被欺負,恐怕也是有人容不下她。可縱使她不恨我,那是她的修行,又怎能不對我起疑心。我可還有什么臉活下去?”
宛貞摟過孱弱的翠兒,問道:“究竟怎么了,讓你要死要活的。”
翠兒搖頭道:“事到如今,娘子的身份也不是秘密,我便對姐姐明說了。那日在玄妙觀,好巧不巧遇見了娘子舊日的家仆,與娘子說了好多往事,我也在一邊。如今身世暴露,第一個疑犯自然是我!我雖沒做過背主求榮的惡事,可暗害娘子的真兇一日不明,我便要受一日的煎熬。姐姐知道,我極好臉面,怎能不消沉?”
宛貞了然,嘆氣道:“恐怕是妹妹多心了。娘子此刻記掛二爺和張虞侯尚且不及,竟能抽出空體諒你的病情,想必對你毫無怨恨。何況……你還記得昨日元秀說起衛夫人訓斥娘子時的情景嗎?竟連夏橈也在場。”
翠兒問道:“夏橈在又怎樣?”
宛貞道:“若是你秋茗姐姐不在夷陵倒也罷了,她在,哪還有讓夏橈去姨夫人面前走動的機會?八成是夏橈跑去說了什么。她向來莽撞好勝,自以為扳倒了咱們娘子,好在一旁落井下石。誰知二爺情根深種,經此一鬧,待娘子倒是更勝往日了。”
翠兒一聽有門兒,便拉過宛貞的手乞求道:“好姐姐,你和秋茗姐姐私交不錯,求你替我問問,問出究竟是不是夏橈搗鬼。她們倆一處住,自然知道些內情,求你幫我洗脫這身嫌疑吧!”
宛貞極不情愿把秋茗卷進此事,可礙于病人的哀求,不得不答應下來,只希望二爺閑暇時能接手此事,免去許多不必要的矛盾。
她哄著翠兒再度睡下,自己又回到蕓娘身邊,但見蕓娘把兔絨手籠子脫了戴,戴了脫,手心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眉頭也越收越緊。
此時已是五更天了,開戰至今已五個時辰,可房中的人卻對前方戰況毫不知情。這里仿佛是個孤島,隔絕了一切危險與消息,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那人歸來,無論是失敗還是凱旋,她總會給他一個溫柔的擁抱,只求他歸來。
想到此處,蕓娘決定休憩片刻,畢竟不想無端病倒,引得楚歈額外操心。這一覺睡得又短又不安穩,卻總好過永夜不寐。及至辰時后,方聞得一兩聲斷續的鳴金,繼而是連續的收兵之聲。蕓娘知道,她等待的人即將回來。無論如何,她祈禱能見到一個完整的楚歈,甚至愿意用自己的陽壽去換。
不久后,房門被人打開,一身浴血的楚歈走入蕓娘的視線。她不由驚呆了,但見楚歈冰冷的鎧甲因染上血光更顯陰寒,亂發被鮮血和汗水打濕,結成綹垂在猩紅的臉龐前,渾身透出未消的戾氣。
楚歈笑笑,一如往日般瀟灑溫潤,帶著些紈绔似的不羈,仿佛臉上的血漬只是從佳人面上沾染的胭脂。他說道:“本想沖洗一下再來,可再一想,你和我在一起,以后說不定會見到更可怕的,干脆直接來了。”
蕓娘沒說話,她的熱淚、她緊緊摟抱住楚歈的臂膀和她激動的吻已替她說盡了所有動情的話語。這是一種失而復得的喜悅,縱使他們從不敢承認,他們的確剛剛經歷過長久分離的可能,尤其是在昨夜短暫的歡愉后,這場大戰帶來的恐懼更令人害怕失去。
楚歈抵著蕓娘的額頭,看著自己鎧甲上的殘血染紅了她整潔素雅的衣裙,放軟了聲音喃喃道:“我從沒有這么害怕死亡,我怕見不到你。我變得懦弱,卻更勇敢了,因為我要殺死所有橫在眼前的敵人,只為見到你。”
蕓娘垂首低泣,忽覺胸口處有一個東西格外扎人,查看后才發現是一節斷箭,箭桿被折斷,箭鏃深深地刺進楚歈心口的鎧甲。
蕓娘急道:“你受傷了?”
楚歈笑道:“正要和你說,謝謝你救了我。”
說著,他在蕓娘不解的眼神中,自貼身衣物里取出一只被箭刺破的荷包——正是蕓娘在荊州送給他的那只,大紅錦緞上精心地繡著一對對蝶戀花,像極了女兒家細密爛漫的心事。可是一只柔軟的荷包如何能抵擋流矢呢?
其中的秘密已叫蕓娘羞紅了臉,不知是從楚歈身上映出的血色,還是被人看破心意的赧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