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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歈自然不去理會門外的垂文，可他反復(fù)叫嚷，倒讓蕓娘驚覺，推搡楚歈，說道：“你放開。”

楚歈環(huán)手勾住蕓娘的細(xì)腰，叫她無從逃脫。

蕓娘氣道：“別做傻事了。”

楚歈抵著她的額頭，笑問：“我若放開，你還走不走了？”

蕓娘低頭不語，楚歈看出她還在游移，心臟像是被擰住，熱血上涌，怒道：“你……你真是……寧可顧忌閑雜人等，于我卻不屑一顧？阿蕓，我最恨別人對我閃爍其詞。”說著，捧起蕓娘的下巴，逼迫她正視自己。

他的眼中充滿了威脅，口中轉(zhuǎn)而說出最溫柔的話語：“但是，因?yàn)槲蚁矚g你，所以愿意承受你的搖擺不定，甚至可以用一輩子陪你玩下去。可你，真的忍心讓我等一輩子嗎？”

不提一輩子還好，一旦提起，蕓娘便動搖起來。一輩子說短也短，可橫在面前的每一天那么長，長到不忍耽誤。自早到晚的瑣事都像輪回，夜晚的短夢也洗刷不掉昨日的缺憾，任由因果涌進(jìn)明天。一世為人，卻把自己當(dāng)做客體，苦心經(jīng)營著外在的幻影，到頭來，心卻是空的，又有哪天真心活著？自父母亡故后，她煎熬了數(shù)年，終于等到一個愿意把她擺在平等的地位上用心呵護(hù)的人，可世俗禮法偏偏在此時成了桎梏。當(dāng)日舅舅苛待他們姐弟時怎不見人撐起世俗禮法的大旗？劉沂冷落新婚妻子，寵妾滅妻時怎沒有人伸張禮法？不過是一床錦被，不知誰蓋起來遮住誰的羞恥。

楚歈把蕓娘摟在胸口，撫摸著她柔順的長發(fā)，輕笑道：“我的阿蕓啊，一說就哭。你一哭，我的心也疼，該拿你怎么辦呢。”

蕓娘含淚伏在楚歈胸前，引得他一怔，繼而滿足地放松下來，親昵地把下巴枕在她的發(fā)絲間，撒嬌似的磨蹭起來。

蕓娘顫聲問道：“是啊，我總是哭，怎么辦呢。”

楚歈道：“和我在一起，做我的女人。我的女人只會笑。”半晌，見蕓娘無話，又問道：“阿蕓，你還是不愿意嗎？”

蕓娘心道：“愿意，我自然愿意。只是不敢。”可事到如今，衛(wèi)夫人的逐客令懸在頭頂，若是錯過了，便是一生的悔恨。一輩子就這么匆匆過了，總該留些念想吧！倘若一生連個念想也沒有，又是何等的無味，又何談在紅塵中走過一遭呢。

在矛盾的關(guān)口，她把擔(dān)憂封鎖起來，此刻只想全心全意地愛著眼前的男人，哪怕春夢易醒，秋云易散，今晚后高唐路斷，縱使結(jié)果再凄冷，也算是存下一點(diǎn)念想，足夠維系此生的意義了。

蕓娘心中落淚，卻微笑著吻上了楚歈的嘴唇。她已用盡了所有的力量，一半用來熱愛眼前的愛人，一半用來抵擋蟄伏在心底的悔恨羞慚。

楚歈欣喜若狂，抱緊她，腦中混混沌。只是一個吻，便仿佛過了一生，剎那間，無數(shù)畫面自他眼前閃過，紅紗帳下同起同臥，奈何天里攜手同還，瀟瀟雨后躡屐折柳，裊裊風(fēng)前并立笑談，每一天的朝夕相處都從此刻變?yōu)楝F(xiàn)實(shí)，可分明什么都沒發(fā)生，四周還是冷夜，懷里還是溫柔的愛人，只要抓住她，就是抓住了流水光陰中最穩(wěn)定的幸福。

楚歈輕聲道：“阿蕓，你放心，一切有我。”

她點(diǎn)點(diǎn)頭，可心里早就把期望降到最低，只求一瞬間的無悔，不再計較未來的結(jié)局。她像一條渴水的魚，抱定了唯一的泡沫。且不管泡沫何時破碎，但求眼下的依存，留到若干年后，骨骸都干涸了，還能記著今晚的瘋狂。就好像虛浮的生命終于落地，這一刻，她的主動還能證明內(nèi)心尚未麻木，還有一絲追求，盡管前路已被禮法的鐵欄封死，她還能從縫隙中伸出手去，感受片刻溫存。

楚歈也被感染了，他雖不知蕓娘誘惑自己時正抱著放任的悲觀，卻也體察到她隱藏在激烈喘息下的不安。他愈發(fā)溫柔地對待她，像呵護(hù)一場夢境，生怕稍有不慎便跌碎了，再醒來又是毫無痕跡的朝陽。可眼前的女人就是他夢里的朝陽，在她潔白溫軟的懷抱里，萬物都是嶄新的，被她彌漫著晨霧的醉眼凝望著的自己也是嶄新的，像個無拘無束、負(fù)日之暄的旅人，仿佛自出生起便等待著踏上這片和暖的土地，一切不成熟的秘密和悲傷都在她的熱情里釋放，化成舒適的體溫，灑落頸項(xiàng)，縈繞心懷，綿長的光線撩動漫漫長夜的幽冷寂寞。

情動之余，楚歈攬著蕓娘濡濕的發(fā)絲，誘惑道：“阿蕓，叫我的名字。”

“楚歈……楚歈！”初時還是小心翼翼的試探，而后便是傾盡靈魂的交托，一切令人失控的魔咒都刻在這兩個字中，伴隨她的吐息吟誦出來，化成他額頭的汗珠，洇在糾結(jié)纏繞的錦被上。

待到云收雨散，楚歈依然緊擁著早已昏睡的愛人，見她終于放下了白日間的迷茫和謹(jǐn)慎，眉梢眼角都是愜意和舒展，像虛軟無形的風(fēng)竟甘心困囿于斗室，盡管風(fēng)已不是風(fēng)，她也愿意做一縷沉靜的氣，彌漫在斗室的任何角落。楚歈不由笑著走入另一個夢境。

門外的啜泣聲已細(xì)不可聞，斷續(xù)的一兩聲都隨冷風(fēng)一起被隔絕在暖閣之外。階下佇立著一個惘然的少年，雙眼空洞地回看著緊鎖的門扉，任憑夙露沾衣。既然一步踏出，便再無回頭的機(jī)會，他只能祈禱姐姐的命途平順，再無波瀾。

第二天日上平林時，江潮已把濕重的朝霞送到了周軍大營里。楚歈先一步醒來，吻過蕓娘的臉頰，輕輕起身，不一會兒就傳來了窸窣的更衣聲。

蕓娘悠悠醒轉(zhuǎn)，一時不知今日何日，側(cè)身看見楚歈裸、露著上身，正在系長袴的束帶。她面色一紅，埋首在枕席間，一切窘態(tài)都被楚歈看了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