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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眼到了十月初一,那日天色不好,陰云密不透風地壓將下來,卻又不肯滴下一絲雨雪。闔府眾人早早起了,只為了乘車坐轎去到城西的玄妙觀拈香。名義上雖是陪衛夫人前往,也并非是隨俗應酬,只因人人皆有亡故的親眷,都愿趁著寒衣節焚紙寄名,便是尚不知慎終追遠的小女孩兒們也樂得去道觀隨喜,看些人間的香火熱鬧,好過長門深鎖的生涯。
霜白風寒,蕓娘已換上了藕色夾棉長襖和厚緞的魚白素裙,卻依舊細伶伶的,原本就瘦窄的襖子竟裹不滿她單薄的腰身。更衣時,宛貞還感嘆:“前些日子剛豐潤些,自二爺走后又清減了。”
饒是穿得多,蕓娘還是凍得指節發直,死定定捧了一路的梅花手爐,那暖氣只消少了一分半分都叫人打顫,也無心看沿途風景,縱然看了,也是滿街疾走避寒的過客罷了。何況不遠處就是周蜀兩國的大軍,荊州城中難免氣象森嚴,人們的膽寒更勝天寒。
好容易到了玄妙觀,卻更是個水木清泠的地界,未進山門,已覺出陣陣冷風似從瓊樓玉宇中吹來,刮去俗人骨肉間的煙火氣,把自眉間到心間的熱氣都偷去了。進了重階之上的齋堂,熱碳綿簾擋住寒氣,桌椅上都鋪就了大紅團花的披子,看得人眼暖心暖。宛貞幫蕓娘脫下白絨絨的觀音兜,見她的臉尚凍得發青。反觀衛夫人,雖說是大病初愈,可面色紅潤,倒比蕓娘強許多。
衛夫人抿了口早煮好的茶水,說道:“不愧是江漢第一叢林,掛單的道士們都恪守出家人的本分。提前把萬事預備齊全,與我們內眷全無干涉,不似那般專攻插科打諢、討債化緣的假貨。”
蕓娘方才還納悶,只因一路走來,并不見一位道長,只有兩個小道童引路,也是色正寡言,一派圓融清凈,聽了衛夫人的話,才明白此間的修行人果真不與世俗中常見的僧道同流。
鄭婆婆站在下首,看準時機上前贊道:“正是夫人心慈,才遇得上這等清凈宮觀。若是旁人辦法事,必定圍起整座廟宇,不叫蕓蕓眾生靠近一步。偏是夫人能照見眾生,雖支派了通夜的用度,卻把前面的大殿留給外頭的善男信女,好叫人人都有追薦的機緣。無量天尊,這才是真人臨真廟,真仙感真香,無論求什么都是靈驗的。”
衛夫人喜笑道:“偏這老婆子話多,罰你一鐘茶吃!——和宜,還不給你姥姥捧盞。”
和宜盈盈步過去送茶,眾人笑看鄭婆婆喝盡了。衛夫人轉而道:“你們素日玩笑慣了,沒個正經樣子。今日也不是什么喜慶年節,還是要持重些。你們也有亡故的家人,趁著法事開始前去殿后找老道爺寄名吧。只是切記,三五成群地去,準時回來,可別盡顧著混耍,誤了施食的時辰。”
丫鬟們一并歡喜散去了,齋堂中只余下衛夫人、蕓娘同元秀、宛貞等體面丫鬟。閑談了會兒,衛夫人問道:“后天便是去夷陵的日子。歈兒也走了,我也去了,你一個人留在荊州多沒意思,更是怠慢了你,不如同去?”
幾日來,蕓娘也正愁此事,怕衛夫人一去,府里再沒人做主,偏偏秋茗、夏橈等人貫愛拿腔作勢,還不趁機欺負到自己頭上。雖欲同去,卻不免推辭一番:“行轅里本就諸事煩瑣,妾身去了也是添亂。”
衛夫人笑道:“若是那添亂的人,我還不請了呢。原本就要攜帶幾個懂事、會伺候人的女孩子跟去,可我又不是善講排場的人,不如少帶些,換得你和宛貞同往,倒有趣得多,又不至于讓你在荊州受冷落。”抬頭對宛貞說:“再把秋茗夏橈兩個帶上,歈兒雖說不使喚,也難免有個端茶遞水的差遣,還是帶著好。”
又問蕓娘道:“你何不將父母的名諱八字抄在黃紙上,讓嘉會跑一趟,也送去追薦。”
宛貞已在研墨,可因天冷,松油的墨條膠著難化,化開了又怕凍住,直在方硯里滴了一滴素酒才算妥當。又把燙著朱砂八卦紋的黃紙箋鋪開,水晶竹節鎮紙壓好,送上裹了綿套兒的玳瑁桿子狼毫,蕓娘這才輕裊裊寫上兩行字,可又不敢寫父母真名,唯恐被人識破身份,告發出在渝州時的冤案。因此上,只把先父“張霖遠”的名字省作“張林遠”,倘若追究起來,只托說是避諱便了。
嘉會疊好黃紙,便抄著手往大殿上去。走在玉霄宮的出廊下,鐘磬聲幽隱,比陰沉云天更森邃。四面空闊無人,只見走不盡的朱漆的楠木大柱跑馬燈似的自她身邊閃過,上連著金碧交輝的椽子,一排排似扇骨般羅列得緊密,偶爾垂下一盞未明的牛角燈籠,悠悠晃蕩,嘉會仰頭看著,不覺腳步慢下來,也隨那燈籠兒轉悠悠了。
偏有一聲嬌笑自身后傳來,風也把燈籠吹得一蕩,一只玉手摸進嘉會的袖筒里,那人笑道:“姐姐揣著什么愛物?我瞧瞧!”
嘉會眼里迷蒙,才看清是楚歈身邊的夏橈。見她把蕓娘父母的八字拿去了,忙去搶奪,說道:“別人的八字你也看。”
夏橈卻已玩笑著打開了黃紙,說道:“誰信呢,八成是你夾帶給人的書信,難保你瞧上了什么牛鼻子!”可定睛一看,果然是八字,便把黃紙丟回去,唯獨記下了“張林遠”三字。又怕嘉會怪罪,訕笑著跑走了。唯獨留下嘉會一人愣在原地,扯著衣上的褶子怒道:“可惡,可惡,沒天良的亂嚼舌頭。”無可奈何,只能把黃紙重新疊好,依舊送到三清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