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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衛氏的丫鬟中,一個名喚和宜的最是溫順馴良,笑模笑樣地勸道:“夫人這么說可是傷了張娘子的心呢!我姥姥常說——”她的姥姥便是昔日見過的鄭婆婆,“——少年夫妻還有說不清話、拌嘴的時候,可母女間有什么講不明的呢?話雖粗糙些,可夫人愛護娘子的心也同慈母無異了。娘子便是不為成全遠處的二爺,只為了眼前夫人的身體,也該勸您臥床休養。”
見衛夫人臉色和緩些,和宜又道:“眼看著就十月初一了,夫人年年要在此日放焰口、燒寒衣的,今年若是爭著上路,錯過了反倒不好!不如過了初一,病也大好了,齋醮也齊全了,下人也有預備行程的時間,那時再走豈不正好?”
衛夫人勻著氣道:“如此倒也罷了,依你。”又轉怒為笑道:“你們這些牙尖嘴利的,可別誑我!”
眾人也都活泛起來,笑道“不能,不能”,還鬧著命人去安排。笑了一場,見衛夫人精神不濟,便依次散了。蕓娘走時,衛夫人特使人取來一包益脾潤肺的松黃,一甕西域進貢的阿剌吉美酒,囑咐她趁著秋盡前好生將息。蕓娘知她言下之意,恭順地告退了。
回到桐雨軒,才聽說垂文已來找了三四趟,現在府門外的廊臺下休息。蕓娘連忙喚人請他過來,見他果然十分泄氣,蹀躞帶子都松垮下來,不禁戲謔道:“怎么,不上戰場就這么難受嗎?不是你們二爺嫌棄你,是他怕我無依無靠才留下你的,要怪就怪我吧。”
垂文搓了搓臉,無奈笑道:“這事……也不是全賴姐姐,還有更深的緣由。近來軍中排斥蜀人的風氣十分嚴重,心累呀。”
蕓娘把玩著玉連環的手忽然停了,問道:“楚氏待部下不是一視同仁,不論出身嗎?”
垂文道:“上面高瞻遠矚,下面未必懂得這番苦心。說來也不怪他們,此事原有個引子……姐姐可知二爺是怎么受重傷,又是為何流落到渝州的嗎?”
蕓娘睜大了眼睛,問道:“莫非和蜀人有關?”
垂文點頭道:“正是。先前有個虞侯,名叫郭皓,與我年齡相仿,出身也相似,都是從蜀國俘虜中選拔、出來的。素日來武藝蓋過同儕,更受二爺垂青。可前遭征戰夷陵時,他竟在戰場上遇到了他老子——”
說到此,蕓娘趕緊止住他:“什么老子,從軍漢處學了些混話,好好說!”
垂文道:“噯,是父親。父子兵戎相見已是大忌,誰知郭皓一不留心,一刀劈死了他老——父親,父親。后來他就受了刺激,不知是想復仇還是怎的,趁著二爺在江濱微服勘察地勢時,驚了二爺的馬,害二爺墜江,自己也跳崖死了。可二爺是什么人,福高命大,摔在了貨船上,一路到了渝州,只傷了腿。”
蕓娘雙手合十,念了聲保佑,又問道:“可憐,可憐,那造孽的郭皓呢?”
垂文聳肩道:“死了。可至此之后,軍中的蜀人就成了眾矢之的,屢遭排擠。”
蕓娘嘆道:“在死人驛時,周朗就曾刁難你,看不見的地方定然更艱難。避避風頭也好。”
垂文苦笑道:“不知要避到何時。”又環顧四周,問道:“咦,怎么只見翠兒,宛貞姐呢?”
正在理繡線的翠兒也納悶,說道:“是了,我也找她呢。回來路上還在,一轉眼就沒影了。敢是娘子派她出去?”
蕓娘搖頭道:“不曾派事給她。阿文為什么專門找她?”
垂文臉色微暈,說道:“隨口一提罷了……既然姐姐安好,我便回去了,二爺帶走了許多虞侯,戍守司馬府的任務卻不容松懈,輪班的頻率更勤了。”
蕓娘又勉勵了他幾句便放他走了,自己留在房里,還是和翠兒一同繞彩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