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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楚歈又在逗自己,蕓娘笑答:“你這人怎么這樣不通透,還能是哪種‘清音’?自然是‘何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的意思。”
楚歈收回手笑道:“何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倒是合乎情景。斜分細水,恰對遙山,原本也是個好所在。來日若有機會修繕,不管它原本叫什么,我必定易名為‘清音閣’,到時再邀你登臨同賞,豈不有趣?”
還未等蕓娘作答,忽聞幾聲鶴唳,連天而來,隨風而散,引得二人齊齊看去。只見一隊白鶴自松風水月氤氳地振翮高飛,于浮云繚亂處延頸盤旋,奕奕然翱翔之態,卓卓乎鳴舞之姿,白羽在日影下熠煜流閃,竟漸飛漸高,清響猶在耳畔,它們又向蕭疏的園池深處飛去了。所過之處,世人只能憑著游目馳懷追隨罷了。
二人皆無言靜聽,良久后,鶴唳已幻化成疏林落木的蕭騷遺響,楚歈方道:“自從遼東聘來后,這些仙鶴已伴我三年。來日走了,只怕下人懶散,不肯細心照料它們。”
蕓娘正恍惚,猛然看向楚歈,驚道:“怎么,你要走?”
楚歈搖頭看著蕓娘,笑道:“哎,我來到荊州也不是為了消閑。夷陵大戰在即,自然要去陣前。”
蕓娘埋頭無語,卻把腰間的絳子都絞亂了,嘴唇也抿得發白,似有萬語千言要從齒間破出,都被薄唇止住,生生咽了下去,化作柔腸中理不盡的纏綿,只問道:“這場仗……要打多久?”
楚歈道:“我不敢指定歸期,只怕到了日子不能歸來,反叫你空等。”
蕓娘卻把臉別過去,佯嗔道:“誰要等你。”又問道:“阿文隨你去嗎?”
楚歈道:“你既愛他若珍寶,不忍見他出征,我便讓他留下陪你,免叫你在府里孤獨無依。只是他年少氣盛,總是愛砥行立名,眼看著同袍們建功成業,必然不甘心,多勸他。”
蕓娘只應了聲“噯”。想著弟弟能留在身邊,楚歈卻要到那橫刀躍馬的沙場上去了。早知他貫經戎馬生涯,可如今偏偏腿上不便,還剛剛病過,多叫人憂心!且不說敵人如何,只怕他一日不在眼前,久久不來音信,自己又沒有辦法留他,別說他們不是夫妻,便是夫妻,也沒有強押著主帥不上戰場的道理。情思輾轉,無頭無緒,無來無去,那遠處煙波上的涼風竟似貼面吹來,羅衣也有些不勝秋寒了。
楚歈握住她的手,柔聲道:“放心,我一定安好,一定回來。”
若是往常,蕓娘絕對要抽回手去,可此時畢竟舍不得了,任由他的溫熱停留在自己掌心,感知他的心思也是一樣的溫熱有力。放開他的手,卻放不開他緊緊跟隨的心思,也罷,就讓這一剎那停滯得更長些吧。向他的眼看去,兩人的目光似乎已構成了一個二元的世界,非我即你,再也容不下其他。
自從知道楚歈要出征,蕓娘便懨懨的,又不想讓他看出破綻,強顏歡笑了一陣,卻終究聲里含悲,眼里添愁,倒有種怯弱的哀艷。
楚歈見她如此,一半疼惜,一半安心,知道蕓娘心中必定有自己,否則何必惹來這等閑愁閑悶?因體惜她畏寒,索性折返回去,好個乘興而來敗興去,可情懷中陡然添得明鏡,既然誰也拋舍不下彼此,姻緣之路應是較之前更為平順了,是以這興致也敗得值得。
三日后,楚歈的大軍在雞鳴前便集結了。蕓娘也通宵未曾睡去,挨在圍屏上出神,一會兒恍惚在渝州,一會兒恍惚在荊州。耳聞得畫角自樓頭起,便知是祭祀牙旗時的鼓吹。祭祀一畢,大軍就要踏上征程。蕓娘也不顧早寒,匆匆推開窗格,卻只見墻頭的衰草,碧梧的老枝,雖擋不住欲曙青天,卻遮住了楚歈的旌旗,更遑論他的形影。可只消這么漫無目的的看著,心里便好受些,知道在層層殿宇外,那個發誓要回來的人還未離開。
楚歈走后,日子依舊是一天天過去。衛夫人風疾剛見好便籌劃著要趕去夷陵,通府的丫鬟婆子都勸她將養,她卻不依,又嫌別人不明白她的一片慈心,日間見了蕓娘,免不了向她傾訴:“我半百的人了,所感所念只有已故的姐姐和這些個侄兒,其余的閑事我還不愿管呢,樂得修身養性。她們這些丫鬟平日還好,可終究不懂我的用心。”
衛夫人一邊說著,一邊撫著胸口,似有消不去的悶氣。蕓娘替她化開丸藥,勸道:“夫人切莫和她們置氣,當心身體。”
衛夫人氣急道:“論起別的事,我是從不放在心上的。可我分明在姐姐面前立了誓,一輩子不離歈兒半步。之前沒隨他去夷陵,果然出了差池。現在他又到那里去,卻叫我留在荊州!便不是為了他娘,只是為了他,我也一刻等不得,快收拾行李,現在就備船!”
蕓娘進門前,元秀已再三囑咐過,切不可由著衛夫人的性子。只因她的風疾病根深重,若不調理得當,再受了車船勞碌,只恐后患無窮。蕓娘因而勸道:“夷陵雖是屯兵之地,可仗還沒打起來呢。夫人過些日子再動身也不遲。”
如此相勸再三,衛夫人終是不聽,還反問蕓娘是否真心掛念楚歈的安危,倒把蕓娘問得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