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蕓娘挑眉道:“你不是周國人嗎,倒對我們蜀國境內(nèi)的風(fēng)土如此詳熟。”
正說著,柴門“吱呀”一聲開啟,先露出一柄濕漉漉的紙傘,李大嬸隨后探出頭來,扒著門扇問道:“起來了?我們把大夫領(lǐng)來了,現(xiàn)在方便嗎?”
蕓娘連連點頭,說道:“怎么會不方便,快快進(jìn)來!有勞了!”
李大嫂一邊引著同樣風(fēng)塵仆仆的郎中進(jìn)門,一邊笑道:“怕你們小兩口正做什么好事,不敢打擾。”
蕓娘的臉色忽白忽紅,一味低聲說“哪有”,頻頻看著楚歈。楚歈搖頭攤手,用嘴型輕聲說道:“越解釋越亂,隨它去吧。”
那郎中倒是一本正經(jīng),身穿著青直裰,勒著馬尾網(wǎng)巾,連巾帽都沒來得及戴,顯然是匆匆趕來的。他見蕓娘搖搖晃晃地立在地中間,嘖聲訓(xùn)斥道:“你就是病人?嘖嘖,怎么能趿著濕鞋站在濕地上?像這樣平常人都要生病,遑論你還在病中。快躺回去,還想不想好了!”
蕓娘乖乖躺好,伸出左手等著問脈,見郎中直愣愣地伸手過來,她疑惑道:“不拿絲帕遮著些嗎?”她在家做慣了夫人小姐,醫(yī)者來請脈時都是隔著帷幄,單單露出一只素手,還要用蟬翼般的鮫綃蓋著。如今雖大剌剌地拋頭露面了,卻沒想通這個關(guān)節(jié),因而問了出來。
郎中心生訝異。他于岐黃上頗有些造詣,平素來往于府第之間,知道些宅門里的規(guī)矩,只因心地好,也常常壓下價錢為白身百姓們看診。見蕓娘雖是粗頭亂服,卻面目齊整,把大家做派當(dāng)做尋常,再看楚歈的儀表,也不是泥涂之物,不明白這二人為何會困頓在此,說道:“如今上哪去找絲帕?以往的講究多,現(xiàn)在因陋就簡,忍忍吧。”
他把過脈,又看了舌苔、面色,點點頭說道:“傷寒所致,來勢兇而已,吃幾帖清熱的湯藥,休養(yǎng)休養(yǎng),最遲明早就退熱。”說著,拿起自帶的筆墨寫下藥方,遞給李大叔。
李大叔依樣讀了出來:“黃……黃氏……”
郎中擰眉道:“什么黃氏,明明是黃芪。別念了,都是些常見藥材,村里的醫(yī)館就能配齊,快去吧。”又瞥了一眼楚歈的傷腿,說道:“你這夾板太厚重,夾得也草率,給我瞧瞧。”
說完,就從隨身的藥箱里取出一副竹片,一邊細(xì)細(xì)地為楚歈纏上,一邊說道:“這樣輕便許多。平時也別總養(yǎng)在床上不動,曬曬太陽有好處。你們年輕人的骨頭長得快,兩個月就能慢走,三個月就恢復(fù)得和正常人無異了。”
楚歈笑道:“先生高才,折瘍、方脈兼通!”
郎中只顧著手里的事,頭也不抬地答道:“比不得專精一事的名醫(yī)們,我在市面上行走,什么都要會點。”
蕓娘正要解囊,卻發(fā)現(xiàn)裝著銀錢的荷包不見了。李大嬸道:“你們落水時江潮急得很,能保住命已是難得,零零碎碎的都沖走了。你的鞋子還是后換的呢。”郎中也不強求,只收了幾枚銅錢,權(quán)作回家的船資,便在眾人的道謝聲中離去了。
郎中剛走,李大叔便抱著蕓娘的藥回來了,吩咐妻子煎好,又拎起手里的豬骨棒,說要熬湯,給楚歈來個以形補形。
藥送到蕓娘手上時,又燙又苦,站在門外都能聞到屋里的藥味。蕓娘一口口地喝著,雖然不停,卻半天也沒下去多少,眉彎愁苦的賽上苦藥。楚歈看蕓娘喝得艱難,就自發(fā)說要喂她。蕓娘一聽,仰頭一飲而盡,還翻過碗底來給楚歈看,意思是“不用你喂”,卻見楚歈滿意地點點頭,一副視察下屬的樣子,拿著腔調(diào)說道:“不錯,孺子可教也。”
蕓娘恍然大悟,知道中了他的激將法,嘴里苦,心里急,就要嗆聲,忽聽見笑聲,只見李家大嬸正拿著雜物站在門口,慈愛的表情就像在看自家孩子。
蕓娘和楚歈難為情地點頭笑笑,李大嬸卻擺擺手,笑道:“我路過來看看而已,你們繼續(xù),你們繼續(xù)。”
留下二人面面相覷,蕓娘不好意思地蒙著被子囫圇睡下,醒來時就聞到一股煮飯的香氣。見床邊支起了一張大桌,李大嬸笑著招呼蕓娘吃飯,擺好一口冒著白氣的砂鍋,鍋里是淡金色的骨湯,配著肉粉粉的藕段,散發(fā)著醇厚的香味。
楚歈已垂腿坐在床沿上,側(cè)頭問蕓娘:“好些了嗎?”蕓娘點點頭,他還不罷休,伸手過來摸摸,笑道:“今早的郎中說得不錯,差不多退燒了。”
“現(xiàn)在幾時了?”蕓娘問道。
“日頭都落山了,該吃晚飯了。”李大嬸一邊往蕓娘的碗里夾了一塊臘魚,一邊說道,“今天沒下江,要不然就有新鮮魚吃了。這臘魚也不錯,加了不少生姜,能驅(qū)寒。”
蕓娘道謝接過,看李大嬸一直盯著自己,有些窘迫地朝楚歈望望,勸他喝些湯水,以此來調(diào)節(jié)氣氛。
李大嬸看她和楚歈并肩坐在床沿上,眼里滿是疼愛,笑得合不攏嘴,說道:“看你們小夫妻卿卿我我的,感情真好。”
蕓娘面上一紅,也不好作答,反叫李大嬸更相信他們是一對兒,又笑道:“侄女都和我們說了,你們是逃出來的。這沒什么大不了,郎情妾意的,關(guān)家大人什么事?都是自己的日子,還是要自己做主。對了,你們拜堂了嗎?”
蕓娘覷著楚歈,向他求救。楚歈順著話茬說道:“還未來得及。”
李大叔也背著手進(jìn)屋了,臉上依舊古板嚴(yán)肅,嘴上卻道:“擇日不如撞日,就把這屋子當(dāng)做喜堂,飯菜當(dāng)做喜宴,你們行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