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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剛出了涪陵城不久,蕓娘就后悔了。這里的山路太過蜿蜒曲折,又多是碎石青苔,她還穿著在家時的軟底鞋,不多時便磨破了,加上疼痛的雙腿和未痊愈的舊傷,越走越痛苦,最后只能攀著石壁上的藤蔓,勉強前進。
棧道上間或有往來的行客,都對蕓娘投以或訝異或憐憫的目光。一對新婚夫婦經過,丈夫推著獨輪車,妻子抱著行李坐在車上,他們見蕓娘如此狼狽,便好心地捎上她。木輪軋軋地轉著,有時崩起些石子,打在車板上咚咚直響。遠處的山谷中傳來古拙的山歌,悠長得如同此間的山路,掀起了遍嶺松濤:
“蒿里誰家地,聚斂魂魄無賢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躕?!?
又唱道: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
蕓娘聽著其中蒼涼的韻調,便好奇地側耳分辨歌詞,卻看見旁邊的女子已捂上了耳朵。
“這是背死人的唱的喪歌?!蓖栖嚨恼煞蚪忉尩?,“我們這邊有講究,說女子聽了不吉利?!?
蕓娘無語,剛想捂住耳朵,卻發現歌已唱完了。又走了一段,這對夫妻到家了,邀請蕓娘到他們的鎮子上盤桓一夜。蕓娘見天色還早,便急著再趕些路,問明了下個城鎮的方位,又踏上了旅途。
誰知天氣說變就變,才走了不久,云彩突然昏黑起來。正在蕓娘唯恐要下雨時,一道快雷劈了下來,像是老天無情的回應。閃電把天空捅了個窟窿,雨便從那窟窿里傾瀉下來,江水草木都被激怒,發出懾人的嘶吼。蕓娘一開始還勉強用衣袖擋雨,后來干脆放棄,因為早已渾身濕透,只后悔自己沒留在剛才的鎮上。
就在被澆得七昏八素時,隱約看見前方有亮光,強撐著走到近處,只看見一排矮房,門前還掛著一副殘破的招幌,歪歪扭扭地寫著一個“驛”字。
蕓娘一見是驛站,心中大喜,也不待叩門,直接推門而入。抹了抹臉上的雨水,見房中燈光暗淡,只有一個臉色蠟黃的年輕女人坐在燈前縫衣,此時也聞聲抬首,詫異地望著蕓娘。
“請問,還有空房嗎?”蕓娘問道。
縫衣的女人呆呆地瞪著雙眼,木訥地說道:“這里沒有給人住的地方?!?
蕓娘道:“無論哪里都好,只求能讓我避一避雨?!彼噶酥搁T外風雨交加的天地。
女人依然在瞪視著蕓娘,想了片刻,說道:“你確定要留在這里嗎?那就先陪我坐坐,等我們當家的回來再說吧。”
蕓娘坐到在桌邊,一邊擰著浸水的衣服,一邊靜靜地看著女人做針線。忽然,她覺得這家驛站有些古怪——這里太靜了,靜到似乎只有她們兩個活人。
“不是說沒有地方住人了嗎?怎么不見別的客人呢?”蕓娘想著,環顧四周,看見這里的物品都積著厚厚的灰塵,碗櫥上還掛著蛛網,十分蕭條敗落。
“當家的什么時候回來呢?”蕓娘輕聲問道。在這樣詭異的氣氛里,她也不敢高聲說話。
“不知道,應該快了?!睂γ娴呐祟^也不抬,神情在明滅的燈火下有些飄忽。
話音剛落,木門砰地一聲打開了,寒氣頓時沖了進來。一個濕透的男子罵罵咧咧的闖入。
“媽的!也就這些兵痞敢搶老子,不怕晦氣!”說著,扔下一個巨大的麻袋。
女人趕緊圍上去,一邊幫他拖麻袋,一邊問道:“今天背了幾個?”
“倒是背了三個,卻只有兩個有人要,回來的路上還被兵痞劫了,一文錢沒落下?!蹦腥颂ь^看見蕓娘,問道:“這是誰?”
“我是來投宿的?!笔|娘趕緊站起身,解釋道。
男子的表情突然變得十分奇怪,似乎懷疑自己聽錯了,吃驚地問道:“你要投宿在‘死人驛’里?”
一道閃電劈下來,冷風闖入室內,熄滅了唯一的燈火。